曾盛满美好与鲜活的鹿黎,在这一秒,全碎了。
但这依然是鹿黎,那踩他手的脚,在周欲腿上搭过。那英俊的脸蛋,曾让周欲看得恍惚。那摩挲他脸的手,曾给他扒过好吃的小龙虾。那说自己“恶劣”的嘴巴,除了说过诅咒鹿老二妈妈横尸暴毙的毒话,也曾信誓旦旦亲口说过,我家里人多,不缺周欲一双筷子。
周欲低下头,心里涌出差点没能压住的委屈。四周那满满一屋子的人,视线像箭一样,全扎他身上。他的眼里,却依然只有眼前那陌生,又熟悉的鹿黎。
鹿黎拍了拍他的脸:“怎么不说话?我的耐心,很有限啊。”
周欲道:“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发脾气?”
鹿黎眼神渐渐变得狠厉。
他甩手起身,高高抬脚,踩在仍趴在地上的周欲肩头,迫使周欲不得不跪下。
玻璃渣硌着膝盖,地板冒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周欲没有反抗。
哪怕膝盖疼,手疼,心里也疼,周欲仍没有忘记,在他头破血流的那个夜里,他靠在鹿黎怀里,在狭小的出租车内暗自发誓,哪怕他周欲一无所有到只剩一双筷子,其中一根筷子,也必须写着鹿黎的名字。
筷子是注定需要两根,才能夹起菜的。
鹿黎就是他的另一根筷子。
而鹿黎仍踩着他的肩,用那双空洞的眼睛,去看他:“这就是你打鹿老二的惩罚。”
鹿老二有点急:“哥,你揍他啊,他都把我脑袋揍开花了,让他下跪可不够!”
小骚男没见过这场面,他手里还握着另一个麦克风,哆哆嗦嗦唱着顾烬生的歌。
鹿黎这回没再理鹿老二,他问周欲:“你错了么?”
周欲反问:“是否认喜欢你有错,还是打了你弟弟有错。到底哪个才是你想听的,你鹿黎敢说清楚么?”
在场的人,除了鹿老二,全部当场僵住。原本以为这是老大在教育小弟,好家伙,这他妈属于感情纠纷啊!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
鹿黎则悠然给了周欲一巴掌:
“我问你,错了么?”
周欲肿着脸,表情一点都没变:“你把你最介意的事告诉了我,如果病房那天,我当着所有人面亲口说喜欢你,那还能算喜欢?”
这回,鹿黎换了边脸,又扇了周欲一耳光。
然后他薅过周欲仍在滴酒的头发,把人脑袋拽到自己眼前,在周欲耳边,轻轻地说:“周欲啊。”
“很可惜,我不在乎了。”
根本就不在乎了。
鹿黎松开手,摘下耳骨上那枚亮晶晶的耳钉。那在flat位置打的耳钉,还没养好,摘下来的时候,有点疼。
他对准周欲左耳的耳垂,用力将耳钉,硬生生捅了进去。
针尖刺破皮肉,周欲眉头一皱,鲜血立刻覆盖了鹿黎的指肚。
鹿黎欣赏着自己的作品,用沾血的手,摸了摸周欲的耳垂。
“嗯。真漂亮。”鹿黎说,“早这么对你就好了。”
他探出舌尖,笑着舔了一口指尖的血。
周欲的血,在鹿黎嘴唇上,绽放出妖艳的红花。鹿黎回头和鹿老二说:
“我家周欲就交给你了,想怎么报复他,随便你。记得别打太过,明天被学校看出来就不好了。”
鹿黎前脚刚走,鹿老二后脚就兴奋地跳起来,一脚踹在周欲肋骨上:“我靠,我哥可算长眼了!姓周的,你听见没,我和我哥才是一家人,你算个屁!”
周欲弓起身,咳嗽两声:“你和他没血缘,别在那攀关系。”
鹿老二眼睛一瞪,望向包间里剩下的人:“都愣着干什么啊?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谁跟我一起揍他,我一人给你们转两百!打完就转!”
小骚男抱着麦克风,瑟缩道:“人家害怕……”
鹿老二咆哮:“那你给我滚!”
小骚男扭着屁股滚蛋了。
鹿老二看向剩下的人:“你们呢?不敢打人的,现在就走,以后也别出现在我和我哥面前了!”
大家纷纷对视一眼,出来玩的谁差这两百块钱,但惹恼鹿家兄弟,实在不划算。下定决心后,他们陆陆续续朝周欲走来,那密集的身影,逐渐把周欲吞没了。
那天周欲时而意识断片,时而清醒。
意识浮浮沉沉,等彻底清醒过来,包厢里已然空无一人。
身上本该哪里都疼,可疼到极致,也就感觉不到疼了。只有鹿黎给他生穿耳钉的地方,一阵一阵地发胀。
周欲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在一地酒瓶碎渣里翻找手机。果然,手机屏幕也碎了。
通知栏里空空的。
没有一个人找他。
也包括沈寒玉。
周欲眼前有点晃,他觉得,他现在最应该去的地方是医院。但他身上很冷,他只想回家,盖上他最厚的被子,好好睡一觉。
怕身上的狼藉吓到司机,周欲没给家里司机打电话。他在一片模糊中叫了辆出租车,挺了差不多五分钟,车才到。
出租车司机往窗外一看,差点没吓死:“走走走,我这新车呢,别弄脏我的车!”
周欲刚好微信里还剩五百块钱:“给你五百,我要回家睡觉。”
司机挺不乐意地哼了一声:“那行吧。”
周欲在车上睡了一会儿,越睡身上越冷。好不容易到家,他走到沈寒玉门口,准备告诉沈寒玉一声,他回家了。
沈寒玉屋里明显有人,有男人的声音,有撞击声,也有淅淅沥沥的叫.床声。
周欲准备敲门的手悬在空中,又攥紧。
他转头就走,带着一身碎玻璃碴,躺进床里,把空调开到最热,盖好被。
可周欲半夜还是冷醒了。这一醒,头顶被沈寒玉打出的伤口特别疼,火烧火燎的。周欲抽出床头柜抽屉,拿体温枪对着脑门测了一下,四十一度。
周欲眼前天旋地转,他分析,是伤口被浇了啤酒,没及时处理,又吹了风,估计是发炎之后引起的发烧。这回不去医院不行,但他微信里的五百块钱,全转给了出租车司机。
想起沈寒玉屋里可能还有陌生男人,周欲没找沈寒玉,犹豫了一下,拨通了管家的电话。
周欲说:“叔,我要去医院。你再给我转点钱就行,拜托了。”
管家有些为难:“可我已经不在你家工作了。”
“什么?”
管家滔滔不绝讲了起来。周欲用他仅剩不多的清醒听着。
他反应了半拍,才听明白,沈寒玉对于鹿黎出现在家里这件事,特别生气。她对所有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说家里那么多佣人,竟然没一个人敢告诉她,鹿黎每天来家里不说,还和她儿子睡一起!这帮佣人到底是从她儿子那拿工资,还是从她这拿工资,心里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