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黎没说话,沈寒玉便兴冲冲说:“我做完美甲了,你在哪,我来接你。”
她顿了顿:“你那过生日的女同学,也带给妈看看呗,妈帮你把把关。”
鹿黎垂眼,抿嘴一笑。
周欲紧紧盯着他,生怕鹿黎多说一个字。
偏偏鹿黎就在这时开口:“阿姨,过生日的是我。还记得我吗?”
周欲浑身血液结成了冰。
鹿黎回头,望了一圈这满屋子人,不紧不慢:“还有,你儿子今天为了我,把一屋子人都打了。我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喜欢我。”
沈寒玉一愣,随即拔高声音:“你说什么?”
鹿黎用食指,抹走挂在周欲下巴上的血珠:“我说,他喜欢我。特喜欢。”
周欲十指咯吱咯吱收拢,握进拳。
他才刚张开嘴,电话里,沈寒玉近乎崩溃:“你们在哪?!”
鹿黎特自然地把KTV地址一报,挂断语音,把手机扔回到周欲身上。什么沈寒玉,他还能怕她不成?
而周欲用极其阴森的眼神看他。
鹿黎乐了,挑衅般舔走食指上的血:“你完了,从今以后,你只能有我一个了。”
还没等在场的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小路猛然捂脸尖叫一声。
周欲胳臂一抬,凶狠地薅住鹿黎脖领,把鹿黎摁在地上。
俩人的大长腿绞在一起,这给大家全看愣了,很明显,寿星要挨打啊,这怎么行?大家全涌过来把周欲拽走,瞄准周欲拳打脚踢。
鹿黎躺在地上,心脏砰砰作响,仿佛周欲还压在他身上。
有人过来扶他,鹿黎反应了一会儿才顺势起身,他向左一偏头,看到一屋子人围着周欲踹,让他都看不清周欲在哪了。
鹿黎不爽地骂了句操,谁让他们打这么狠了。把周欲脸打坏了可怎么办啊?他插兜走过去,一脚就踹在其中一个人的屁股上:“停下!都给我滚!”
那人揉着屁股委屈道:“我们来给你过生日,结果没玩儿上,光在这闹了。你就这么对我。”
鹿黎抱手一皱眉,想想也是。仔细一看,这房间该打烂的东西全被打烂了,这还怎么庆祝生日,还怎么玩,坐在垃圾堆里玩啊?
他叫了个服务员过来,在隔壁又开了间房,还单独给老板转了笔钱,就当是把房间搞翻天的费用。
鹿黎是最后一个去隔壁屋的,临走前,他扒着门框,和躺在地上的周欲,眨了眨一只眼睛:“宝贝儿,我在隔壁屋等你。”
“还有。你今天,特别帅,我很喜欢。”
周欲没说话。
鹿黎满意地松手离去。
周欲也不知道他一个人躺了有多久。
时不时地,隔壁的唱歌声,会透过墙壁传来。周欲依然躺在地上,像被抽走了魂儿那样,望着天花板。
隔壁听起来很开心,所有的快乐,全和他周欲没关系。
周欲依然躺在那里。他脑袋是空的,或者说,他不愿往脑袋里塞任何东西。
直到周欲手机响了。
那是个陌生号码,周欲恍惚着摁下接通,听着听着,他看似平静的脸上,卷起了波涛。
周欲抄起外套,乱步走出房间。
就在离KTV最近的十字路口,一辆库里南和公交车相撞。
那公交车比库里南高出一大截,把库里南的车头,都撞得凹了进去。
从天而降的雨,洗刷了周欲的视线。
脚边,是没了脑袋的库里南车标。
警车的红蓝光,在周欲脸上交错。
一只纤白的手,就搭在那车门外。染血的手上,涂着刚做好的粉色美甲。
沈寒玉是在去医院的路上咽气的。
就算咽气,也依然任性,连句最后的话,都不肯给周欲留。
有很多人围过来,问周欲,你打算怎么办?家里还有没有大人?等交警和医院这边的手续办完,遗体是先暂时放在医院停尸间,还是直接联系殡仪馆那边?
毕竟遗体放医院要掏钱,送火葬场就要找人接运。
周欲脑壳发涨,他想起当年爸去世,沈寒玉说,不能放停尸间,得在火葬场里先包个灵堂套间,这样体面。
可当年是沈寒玉联系的灵堂,还好这年头信息发达,周欲在大众点评上,一家又一家给殡仪服务打电话。
找好相对靠谱的殡仪,他又给保险公司发消息,商讨索赔事宜。
商讨到一半,周欲下意识想,得先告诉沈寒玉一声,让她别去KTV了,如果真要骂他,等回家再骂吧。
然后周欲恍然想起来,他刚才处理的,就是沈寒玉的丧事。
沈寒玉不会回家了。
医院里人来人往,渗有消毒水味的灯光,盖在周欲麻木的脸上。
他忽然有点饿了。
周欲低头,解锁手机,找出之前订过的小龙虾外卖,订了一份麻辣,就订到医院。
外卖等了四十分钟才来,不过包装得很好,外卖盒拿出来放到腿上,都热得烫手。
周欲缓慢揭开外卖盖子,小龙虾的热气扑鼻而来,熏得他眨了下眼睛。
他就像突然想到了什么那样,在这能片能模糊一切的热气中,给鹿黎打了个语音。
鹿黎很快就接了,那边喧嚣得很,似乎还在唱歌。
周欲说,你说得对,我就剩你一个了。
鹿黎愣了愣,迟迟没能说出话。
周欲将另一只手,放进小龙虾滚烫的汤里:“沈寒玉出车祸死了。”
“不要再联系我。”
哪怕只剩我一个,连你,我也不想要了。
放下手机后,周欲连手套也没戴,手指捞进热油,狼吞虎咽将扒好的小龙虾大口吃进嘴里。
有白大褂医生路过,看到周欲,吓了一跳:“孩子,你坐在椅子上吃这玩意儿就算了……你,哭什么啊?”
周欲疑惑抬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哭。
他后知后觉用手背,抹了下眼睛,嘴里鼓鼓囊囊,全是没来得及嚼的虾肉:“嗯。”
“这是麻辣味的。”
“虾太辣了。”
这个世界很公平,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止太阳照常升起,就连死亡也不行。
沈寒玉下葬后,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周欲开完死亡证明,给沈寒玉办完销户后,委托律师团队,做继承权公证。
他爸的资产,沈寒玉的资产,光净资产的总价值,就远远超过两个亿。
这期间学校没少给周欲打电话,一直在问周欲,为什么不来上学,为什么家里人也联系不上。
周欲只是答,我要退学。
学校那边很惊讶,随后在惊讶中絮絮叨叨起来:“真不上了?周欲啊,你可能不知道,鹿黎因为打架被开除了。”
“所以啊,你不用怕他再欺负你了。”
听到鹿黎的名字,周欲连话都懒得说,直接挂电话。
他重新把管家聘了回来。这回他才知道,他家每年要给管家开差不多一百万,难怪上次在学校打鹿老二,管家有钱帮他打点。
沈寒玉的头七,周欲安排管家和他一起去。
周欲从管家那拿过白布,把四四方方的墓碑擦拭干净,拿出一盒避孕套,把套和贡品摆在一起。
“以后没准备好,”周欲说,“就别生孩子了。”
管家站在后头,他看不见周欲的脸,只能看见西装衣领之上,周欲那一片雪白的后颈。那里发茬整齐,皮肤远比衣领更干净。
对于沈寒玉而言,她在没准备好的时候生了周欲,又在周欲没准备好的时候死掉,周欲用这种方式表达恨意,确实合理。
可管家还是很担心周欲。
不只是因为,周欲看起来太冷静。他总觉得周欲哪里变了,但具体变在哪儿,管家也说不出。
有风刮过,让周欲的衣摆随风扬起。头顶处,滚动的云彩从内而外透着金光,路边树木晃动的枝杈,在周欲脸上映出朦胧的树影。
然后金光消失。
天又渐渐暗了下去。
周欲就在这片暗影里回头:“在想什么?”
他眼睛是弯的,但那眼里的淡漠,却看得管家一惊。
管家忍住心悸,恭敬道:“我在想,以后,少爷你打算怎么安排?”
周欲不咸不淡:“继续读书。家里的产业,也得找懂行的人打理。”
管家欲言又止:“我是说你。”
周欲顿了一秒,从沈寒玉的贡品堆里,挑出一颗苹果:“死了的人,我没处找她说理。”
他垂眼俯瞰漆黑的墓碑,将苹果放到嘴前,嘎吱一声,脆生生咬下一口。
“可活着的人不行。”
“要受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