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县位于翠障山脉的北端,这里是松川、靖墟与飞云阁三地的交界处,离松川东北部越来越远,也越来越荒芜。
这里的地势愈发陡峭,连有木头就生根的木头商都不稀罕来,因为虽然这里的千年古木十分令人眼馋,但想要将其运出去太难了。
驴车在官道上颠簸了没多久就走到了头,往北一拐钻进了林间小道,车被寄存在熟识的店家,新媳妇坐在驴上,丈夫牵着驴在前带路。
松川的路错综复杂,小路遍布四方,时常还需将路口长满的荆棘杂草劈开,才能显现出一条路来。
若不是有熟悉路况的人随同,司融不知要在这百里松林间摸索多久。
新婚夫妻里的妻子手里拿着一长柄细长的柴刀,动作娴熟地将路边伸到主路上的植物砍干净,她叉腰站了会,抬眼望向那层层叠叠的松林,叹了一声:“好想吃松花糕啊,只可惜得等到古语前后。”
“等来年一起去敲松花吧,花期拢共也就十来天,咱们得抓紧了。”
丈夫头也不回地说着,闷头走在最前方,牵着驴小心翼翼地淌过一处水洼。
毛驴不情不愿地挣动着,尾巴不停地甩动。在这难走的泥泞道路上,这匹年轻的小驴缺乏耐心。
妻子回头看了一眼,招呼道:“小兄弟,离后腿远点,这畜生会踢人呢!”
原来是司融扭头看着山道另一边的路况,默默地记忆着此处的地形,不知不觉间走得和毛驴很近了。
他小病初愈,从迷宫里出来后塞了一胸口的心事,一路上心不在焉的,连话都少了很多。
连日奔波加上卧床了几日,司融面色变得略微苍白,在背景的墨绿松林映衬下,显得犹如蒙了细灰的白陶器一般。
那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垂着,少了些许含情水光,或许是此刻抛媚眼的对象不在了,他连带着嘴角也变得平直,不言不语时,甚至有些冷峻了。
司融一眨眼,电光火石间一扭腰,闪过了应声而起的驴蹄,但险些闪了腰,呲牙咧嘴地揉了揉。
妻子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捣了捣丈夫,让他转身抽了那毛驴一鞭子。
司融笑了一下:“我这蠢人被这美景看痴了眼,幸好娘子眼尖提醒,否则我早被一脚踢下山崖了。”
那新婚妇人笑道:“死在这美景下也是美事一桩!”
丈夫半是怨半是笑地斥了一声:“口无遮拦!”
新婚夫妻间,一个对视,情意便浓稠得分不开似的,司融自觉成了横插在这对鸳鸯间的大棒,于是只能一路装聋作哑,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只是一路上没碰见其他人影,那妻子嘴闲,有意与他闲聊,便问道:“小兄弟,你去松花县是干什么?我见你穿着打扮不像贫苦人家,是去当差么?”
司融摇头:“是去一个故友的故乡看看,他……留了些遗物在那里。”
女人咕哝着念了一声“天神庇佑”,接着问道:“听你口音不像本地的,你从哪来?”
“稼阳。”司融顿了顿,苦笑一下,“我是说,我常居住在稼阳。”
“这么远,你是坐铁驺吾来的吧?”
“你傻呀,稼江大桥都被炸了,怎么坐铁驺吾?”丈夫提醒道,“这小兄弟估计是走官道来的,一路上可耽误不少时间吧?”
司融笑了笑,含混过去了。
他现在身份可是一等一的敏感,虽然他的通缉令没那么快下来,但此后松川必然是重点排查之地。
他不想给这一面之缘的夫妻俩添上不必要的麻烦。
司融一路上异常沉默,不过多谈论自己,也不多言多语,但离别时,夫妻俩却异常热情地送了他一些东西。
他们从毛驴的鞍袋里翻出了一沓纸钱和三根香烛,还有一小节竹筒,里面封好了酒,不过两三杯的量。
“同路不过几个时辰,我们的关系,按照你们说的话,叫‘萍水相逢’,在我们松川有个词,这叫做‘松花缘’。”
妻子将那些祭祀用品一件件翻出来给他。
丈夫拍了拍司融的肩膀,认真道:“一年三百余个日夜,松花只开放十五天,却能慰藉一整年的辛苦和疲劳,敲下松花做成松花糕,能让嘴馋的孩子惦记一整年。你能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看望死去的朋友,我们很敬佩你。这就是我们的‘松花缘’,像松花一样,只是短暂的相逢,却能令人产生极深的印象。”
司融一怔,掂了掂自己空荡荡的钱袋子:“这怎么好意思……”
“是买来给自己祖先祭祀用的,别嫌弃。”妻子仔细地用头巾把这些零碎的东西包好,“松川祭祀的习俗,得有纸钱、香烛、酒、肉,肉得等我到了娘家现取,眼瞧着前面分路了,咱们不走同一边,也没办法了。不过有这些东西也足够了,我见你什么东西都没准备,匀你一点,拿去尽个心意。”
谢过好心的年轻夫妻,见着妻子挥了挥手,骑上了毛驴,司融拎着祭品,独自踏上了路途。
松花县城往北走二十公里,有个不过百来户人家的小村落,名叫宋村。
农户大多聚集在山腰上一块平坦的土地上,周围也有些许人家住在山顶上,放眼望去,翠绿的松林间也点缀着零散的泥墙木屋顶房。
寻找那间盛平住过的小屋并不困难,略一打听,就有好事的村民将司融往山上引。
山沟间,高大的橡树嵌在松林间,宽阔光滑的落叶铺了满地,走上去一不注意就会滑倒,然后顺着下坡一路滑到山脚下。
村民用一根木棍拨开表层干燥的落叶,略微有些气喘:“这上头多少年没人住了,也就当年那两兄弟非得住这山上来,你看,这树杈子都伸到路中间来了。”
半山腰上,有一片稍微平缓的地方,屋前便是一个缓坡,四周都长满了茂盛的千年古松。
这间木屋略微偏斜着,房梁断了,屋顶上钉的木板也折断了,半截挂在梁上,半截耷拉在地上。
和司融在迷宫里看见的那间小木屋一模一样,看来这里就是盛平曾经住过的地方了。
“姓宋的兄弟里,那哥哥被人杀了,弟弟给他埋了,然后搬走了。这里的路难走,也没人愿意住,就空在这了。”
迈进高高的门框,墙根的腐木上长出了足有两掌长的蘑菇,地面上也长出了些许杂草,但因这里见不到阳光,长势十分一般。
屋内陈设大多没了,或许是被上山玩的小孩砸坏搬走拿去玩了,也说不准。
草草砌成的炕上被人砸了一个大洞,烟道里的灰不知被什么东西给掏了出来,扬得满炕都是。
只不过,那或许也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烟灰都凝固了,用手指抹都抹不开。
废弃的屋子还有孩子愿意来探险的时候还不会倒塌,到了有人过路都不稀罕来看一眼的时候,房子就会默默地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