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欲隔着老远望着他们,细不可见的轻勾了勾唇。
“你……”
村长欲言又止一会儿,叹了口气,放下锄头,杵着锄头柄与他说话。
“你别太老实,性子若是一直这样,日后要真与许二强那混子成了婚,你怕是要被他搓磨死的。”
许二强家有钱,大哥许大强在镇上当个小衙役,大姐嫁给了镇上的老爷当小妾,小妹又与镇尾一个老秀才的儿子订了亲——
算是他们许家村里有权有势的富户了。
许求安的爹娘向来是重男轻女,更轻小哥儿的。
他家里就一个大哥,一个七八岁惹人生厌的男仔,被他爹娘捧在手心里跟珍宝似的,什么都紧着他们。
如今为了给他大哥许大贵娶亲,好几个姐妹哥儿都被他爹娘订了出去。
说是发卖也不为过。
许求安就是他那几个姐妹哥儿里长得最漂亮,最乖最肯吃苦干活的,直接被他爹娘订给流里流气上门提亲的许二强,卖了个好价钱。
“那许二强不是什么好娃子……”
村长想开口劝他两句,可又想到之前许求安这孩子的反抗——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若不是许勇强的夫郎许羽发现并竭力制止,许求安那一刀就割上手腕了。
他爹娘不拿他当人看,拿他当物件看,却用生养之恩来裹挟绑架他……
后来许求安是怎么妥协的呢?
村长现下想起来,还觉得许富林那夫妻俩不是东西。
“只要你与许二强成婚,就算你还了我们的生养之恩,从此以后你就算想与我们再无瓜葛,我们也准许了!”
是个人都知道这是他们为了达到目的的托辞。
偏就许求安这小哥儿信了。
村长想着,又叹了口气,无奈道:“听说,你爹娘又找许二强要了五两雪花白银,十匹软绵布,五斤红糖和一头大猪?”
“……”
许求安苦涩笑了笑。
他们上门去求着许二强要的东西。
用他换的,彩礼。
他才十七岁,本定的是十八岁也就是明年冬天才出嫁的。
可就为了那些银钱和物品能拿到手,他爹娘与许二强说好了,今年秋收后,他就出嫁。
许求安只是不说,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爹娘之所以不答应马上就把他嫁出去,是因为家里姐妹哥儿都被他爹娘嫁卖得差不多了,就他大哥和小弟这两个命根子,他爹娘怎么舍得他们去干活?
他们可是家里继承香火,传宗接代的男丁。
现在除了他,家里也就还有个才十岁的小哥儿弟弟,若是马上就嫁走了,家里家外就没人干活了。
若等今年冬天他嫁出去,大哥也娶了新妇回来,家里的活儿就会落在新嫂和小哥儿弟身上了。
算盘打算得真好。
许求安低下头,攥着稗草,沾满泥泞的手指攥了攥。
村长张了张口,半晌憋出一句:“过几日就是真君郎的寿诞,你,你且去求求吧。”
真君郎诞于盛夏,受大众香火,是社稷神,护佑土地和粮食,却也尤其护佑哥儿女子。
社稷与哥儿女子是他们生存延绵的根本。
“我知道的,村长。”
“哎,成,早些忙完回去吃晌午饭吧,这会子太晒了,别晒伤了,活儿傍晚时候,趁日头下去些再干也不迟。”
“好,我干完这点,马上就回去。”
许求安笑着,乖乖答应着。
正午了,这晒人的太阳底下,就只剩他一个连草帽都没戴的哥儿在干活了。
秦欲偷听他们说完话,凶狠的眉宇紧皱,就没化开。
一方面,他当孤儿当惯了,风里来雨里去,潇洒也自由。
另一方面,从看见那个瘦弱的哥儿第一眼开始,他就莫名的在意他,狠不下心去不管,却又不知道以什么身份,该怎么去管。
尤其这样不算开明的朝代,哥儿女子的名声就是他们的命——
所以他偷偷摸摸瞅了人家好几日了,硬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没有过家人,没谈过恋爱,甚至跟异性的对话都少,更别提去表达自己的情绪……
“欲子!喂,欲咂啊!”
身后,许勇强大声唤他好几声:“你干啥呢,我去你屋里找你没瞅见你人,赶紧的,你哥夫郎做好午饭了,回去吃午饭去。”
秦欲没回头,一双锐利如狼的眸子一直落在远处水田里踉跄上岸的许求安身上。
他走得不快,动作却很干脆利落。
许勇强见没叫动他,索性裤脚一拉,走到他身边蹲下,撩起一捧清凉的河水洗手,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道:
“我劝你还是死心啊,欲子,许求安这个哥儿是不错,但他家那可是个虎狼窝。”
“换一个,咱这样的汉子,等日后把茅草屋建起来了,想要什么样的哥儿没有,你别瞅他了。”
秦欲蹙眉,转眼瞥他一眼,没吭声。
宽阔的河道上,河水不深,只到人大腿,能看得见水下的鹅卵石。
清澈的河水流淌声哗啦啦作响。
许求安终于收工,拎着锄头过来了。
他好看精致的脸蛋被太阳晒得泛红,脸上,脖子上都是汗水,还沾了些许泥点子和草屑。
他们隔着一条宽阔的河,没有正面对上,也没打招呼。
秦欲就看着他蹲在对面河岸边,先是把泥泞的锄头洗干净了放在一边,才掬起一捧清凉的河水扑在晒得红扑的脸蛋上。
“喂,喂别瞅了,祖宗!”
许勇强压着声音,焦急又无奈:“之前就跟你说了,这个哥儿不能惦记,你咋不听呢?!”
“他已经跟许二强定亲了,说是明年冬天就成婚?你可别去抢人家的夫郎啊!”
“欲子,听哥一句,你们没可能的!”
哥儿要名声,定了亲,基本上就算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秦欲没吱声。
默了一会儿,低嗤:“可他成婚对象是个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