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的烫伤发生在报到的第二天下午。
那天上午,他还不知道下午会发生什么。
早饭他是在二食堂一楼解决的。排队的时候,前面两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肩膀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可队伍排得近,他还是听清了几句。
“是不是他?”
“好像是……论坛上那个。”
“本人比照片还好看。”
“计算机系那个新生是吧?才报到一天,帖子就挂首页了,回帖都过百了。”
“嘘——!”
顾临面不改色地打了两个包子,端着走了。
这种话他听过太多,早就学会了当背景音,听过就忘。
倒是“论坛”两个字,他记住了。
那天阳光很好,他把四十七本书一本一本码上书架,又把床单被套换好,才想起宿舍角落里那台热水壶。壶是上一届留下的,壶身发黄,底座缠着黑胶布,插上电之后嗡嗡地响,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顾临蹲在桌子底下找插线板,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林昭出门前还提醒过他:“那壶把手松了,你接水的时候小心点,回头跟宿管换一个。”
“嗯。”顾临应了一声,没当回事。
楼道里传来隔壁508的动静——有人推门进去,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分着什么东西,隔着一道墙,热闹得像过节。
“插线板够用啊?”
“够用够用,你俩一人一个。”
“行,那走了,下午搬东西去。”
人声远了。
顾临把插线板从桌角拽出来,插上电。
水壶嗡嗡地响,白气重新冒上来。
他站起身去提壶,手刚碰到提手,壶身忽然歪了一下——胶木把手松了,一整壶开水泼出来,正浇在他右手手背上。
“嘶——”
他倒抽一口凉气,第一反应是把壶扶正,然后才低头看手。手背上一片红,边缘已经开始发烫发胀,像被人用烙铁轻轻碰了一下。他拧开水龙头,把整只手伸到凉水下冲,水珠沿着手腕滴落,砸在洗手池里,嗒、嗒、嗒。
冷水冲了十分钟,那片红才算是稳住。
顾临甩了甩手上的水,看了一眼那只壶——壶嘴还冒着白气,像闯了祸的孩子,无辜地立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许清和的话:出门在外,能自己解决的事,就别麻烦别人。
他蹲下去,把壶放回原处,决定明天去宿管那儿换一个。
林昭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顾临正坐在床边,拿一卷绷带往手上缠。
林昭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手怎么了?”
“开水烫了一下。”
“烫了?”林昭三步并两步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背上那片红,“你这处理得太糙了,烫伤不能包得这么紧,得先冲凉水冲够二十分钟,再涂烫伤膏。宿舍药箱里有没有?”
顾临想了想:“有创可贴。”
“……创可贴管什么用。”林昭翻了个白眼,去翻了翻公共药箱,果然只有一板创可贴和半瓶酒精,“算了,楼下超市有烫伤膏,我去买。”
“不用。”顾临把绷带缠好,活动了两下手指,“不严重,明天就消肿了。”
林昭看他,像看一个把自己的手腕掰骨折了还坚持说没事的人:“顾临,你这个人——”
“嗯?”顾临抬头看他,神色坦然。
林昭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嗯?”
“……没事。”林昭把药箱盖上,“你说是就是吧。”
林昭走了之后,顾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缠着绷带的手。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伤口是,情绪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也是。
他本来以为,大学也一样。
……他隐约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那天下午,顾临用右手给许清和回了条消息:「到了,都安顿好了。」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换到左手,看着右手手背上那片红,皱了皱眉。
他刚把手机放下,视频请求就弹了出来。
是许清和。
顾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把手机架在窗台上,镜头只对准自己这张脸,然后才点了接听。
屏幕里,许清和正站在厨房里,一边说话一边往锅里下菜:“顾临,宿舍收拾了没有?床单换没换?你从小睡觉就爱踢被子,夜里凉,把被子盖好……”
“换了,铺好了。”
“饭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顾临想了想:“食堂的米饭,两个菜。”
“食堂的菜油大,你从小肠胃就不好……”许清和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问,“你右手怎么了?怎么一直放在桌子底下?”
顾临把手往镜头外又藏了藏:“没什么,刚才打字,手麻了。”
许清和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行,你自己在外面,照顾好自己。药箱我给你装了一盒,放在箱子夹层里,你看——”
他知道她看见了。
他妈的眼睛,比他的相机还准。
可他不能让她看见——看见了,她就会从临江赶过来。
“看见了。”顾临说,“妈,我要去开会了。”
“什么会?”
“班会。”
“哦,那你快去。”许清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顾临,有什么事跟妈说,别自己扛着。”
“嗯,我知道。”
“室友呢?”视频那头,许清和又问,“宿舍的人都怎么样?”
“挺好的,”顾临说,“一个爱看书,话不多,人不错。”
“那就好。跟室友好好处,别一个人闷着……”
“嗯。”
挂了电话,顾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手。
他从小就知道,受了伤要藏好。许清和看见伤口,会比他更疼,疼到夜夜睡不着,然后加倍地管着他。
藏着,对两个人都好。
他把手往袖子里拢了拢,没再管它。
他还记得初二那年,他在学校摔破了膝盖,回家用袖子遮了一路,还是被许清和发现了。那晚他妈坐在他床边给他上药,一句话没说,眼眶红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受伤先藏起来,等好了再说。
手机就在手边,相册里有一张他昨天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的照片。
他想了想,还是没点开——他怕看完,就真的藏不住了。
晚上七点,他下楼去食堂吃饭。
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看了看自己那只缠着绷带的手。
绷带绑得有点松。
他想了想,还是没重新绑,就这么下了楼。
东区宿舍楼门口灯火通明,迎新棚还没撤,几个志愿者蹲在棚子下面吃盒饭。
棚子底下,两个志愿者正端着盒饭聊天。
“沈哥又修了一下午车?那链条都锈成那样了,直接报修不就完了。”
“你懂什么,报修要等。他说明天还有新生到,等不了。”
“他倒是比谁都上心。”
“上心是上心,就是那张脸……算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顾临放慢脚步,把这几句话听进耳朵里。
顾临路过篮球场的时候,看见沈聿正蹲在场边修一辆三轮车的链条,满手的黑油,旁边还搁着半瓶矿泉水。
场地里还有一个穿训练服的高个子,正对着篮板一遍一遍地练罚球。
“进了!……又没进!就差一点儿!”
他弯腰捡球,一抬头看见顾临站在围栏外,嗓门拔高了半截:“嘿!你是——”
话没说完,沈聿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练你的球!看什么看!”
“我就是看看——”
“看看看,罚球命中率三成都不到,还有心思看人!”
“……哦。”
那人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倒也不恼,抱着球又回场上去了,嘴里嘀嘀咕咕:“等明后天训练赛,我非得让你们都看看……”
沈聿骂完,低头继续拧链条,又咕哝了一句:“一天到晚净吵吵。”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顾临站在围栏外,把这一幕看完。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骂起人来凶得很,可手下的人,没有一个真怕他。
两个人隔着围栏对上了目光。
沈聿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别开眼,继续低头摆弄链条,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巧合。顾临也没停,脚步平稳地从围栏外走过去,走出去七八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哎。”
他回头。
沈聿还蹲在车旁边,一手黑油,表情不大自然:“……你、你手怎么了?”
顾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又看他:“烫的。”
“烫的?”沈聿皱了皱眉,“怎么烫的?”
“热水壶。”
“那破壶还留着呢?”沈聿咕哝了一句,声音含糊,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宿管阿姨说了多少次了,那壶底座漏电,让换新的,没人听。”
顾临没接话,看着他。
他注意到,沈聿问那句“你手怎么了”的时候,语气生硬得像背书——像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才终于找到一个不算突兀的时机吐出来。
问完了,又后悔,于是赶他走。
……这人的关心,藏得比伤口还深。
沈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扳手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没事了,你走吧。”
“……嗯。”
顾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你吃了吗?”
沈聿愣了一下:“啊?”
“我问你吃了吗。”顾临说,“你们志愿者不是管到明天吗?我看棚子里那几个都在吃盒饭了,你一个人蹲这儿修车。”
“我……我修完再吃。”
沈聿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两个字听起来有点可怜,又闷闷地补了一句:“……饿不着。”
“哦。”
顾临没再多说,走了。他走出去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跟着他,一直到拐过宿舍楼的拐角,那道视线才消失。
晚饭的时候,他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隔着两排桌子,看见沈聿和几个穿训练服的队员一起吃饭。沈聿的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饭,不知道在想什么,被旁边的队友拍了一下肩膀,才回过神,凶巴巴地说了句什么,惹得那桌人哄笑起来。
顾临收回目光,低头扒了一口饭。
饭扒进嘴里,什么味道,他也没尝出来。
他只知道,那个人吃饭的样子,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凶巴巴的,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收好了爪子的猫。
林昭坐在他对面,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问:“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你看沈阎王那桌看了快五分钟了。”
“……我在看菜。”顾临说,“他桌上有盘红烧肉,看着挺香的。”
林昭:“……”
“食堂红烧肉窗口在左边,不在那边。”
“嗯。”顾临说,“明天去吃。”
顾临收回目光之前,又多看了一眼。
他想,那个人大概不知道自己走神的时候,眉头是松的。
不像凶人的时候,拧得能夹死苍蝇。
……他在想什么呢。
他没敢往下想,低头扒了一口饭。
林昭没再说话,只是觉得这人今天哪儿哪儿都透着古怪。
晚饭后,顾临回了宿舍。
林昭去图书馆自习了,出门前把一瓶新买的烫伤膏搁在他桌上,什么也没说。顾临看着那管药膏,又看了看自己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最终还是拧开盖子,涂了一层。
药膏是薄荷味的,凉丝丝地渗进皮肤里,手背上那片灼痛慢慢退下去,变成一种迟钝的麻。
十一点,宿舍楼准时熄了走廊的大灯,只剩下每个楼层尽头那盏安全通道的绿灯,幽幽地亮着。
顾临坐在书桌前,把电脑屏幕调到最暗,开始敲一份C语言的练习题。计算机系的开学第一课就是摸底考试,他没什么可紧张的,只是睡不着,不如干点别的。右手打着字有些笨拙,他敲了几行,索性换成左手。
换手之后,打字慢了一半。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忽然有点想念家里那台键盘——用了好几年,手感习惯了,闭着眼都能摸到键位。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代码盖了过去。
寂静的夜里,键盘声嗒嗒地响,像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
敲到一半,顾临停下来,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背上的灼痛已经变成了细细的痒,被药膏压着,不难受,只是提醒他那里伤过。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楼下,那人蹲在篮球场边,满手黑油,问他“你手怎么了”的样子。眉毛皱着,语气生硬,好像问一句会少块肉似的,可到底还是问了。
顾临放下左手,摸出手机,打开相册。
最新一张照片还是报到那天拍的,白色训练服,背后一个“7”号。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把照片放大了看——那人弯腰拎着水桶,侧脸绷着,下颌线锋利,像谁欠了他二百块钱。
“凶什么。”顾临对着照片里那张脸,轻声说,“又没惹你。”
照片里的人自然不理他。他把手机锁屏,搁在桌上,又坐了一会儿,才重新把左手放回键盘。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间屋子,好像比昨天安静了一些。
安静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缺什么。
他把这归咎于手伤,又敲了两行代码。
而离这里不远,另一栋宿舍楼里,有个人正烙饼似的翻来覆去,把床板压得吱呀响。
“沈哥,你咋还不睡?”上铺探出个脑袋,“明儿一早还训练呢。”
“睡你的。”
“行行行,我睡了。”
呼噜声很快又响起来。
沈聿面朝墙壁躺了一会儿,还是睡不着。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白天食堂那一幕——那个人端着碗,右手缠着白绷带,绷带边沿透出一点淡淡的红。
他当时看了一眼,没敢看第二眼。
烫得不轻。
……关他什么事呢。
又不是他烫的。
可等他回过神来,手已经拉开了床头的抽屉。抽屉最里面躺着一管烫伤膏,白底蓝字,是他夏天在训练营烫伤时买的,用了半管。
他盯着那管药膏,盯了很久。
然后他撕了一页笔记本纸,借着手电筒的光,一笔一画地写:“一天三次,别碰水。”
写完了,他把纸翻过来,又补了三个小字——“怕留疤”。
他看着那三个字,犹豫了半分钟,最终还是没舍得划掉。
“……神经病。”他骂了自己一句。
骂完,他穿上拖鞋,推开门,下了楼。
夜风扑在脸上,他打了个激灵,脚步却没停。
他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
脚比脑子快。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有人踮着脚尖在走。顾临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抬起头,看向那扇门。脚步声在506门口停住了。
他下意识放轻呼吸。
门外的人停得久了些,像在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