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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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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九点四十分闭馆。顾临把最后一道高数题的笔记拍进手机相册,刚收起耳机,屏幕就亮了。

陈旭的语音,连着三条,一条比一条声大。

“顾美人!救命!”

“你家沈阎王喝多了!抱着酒瓶子不撒手,谁劝跟谁急!”

“在东门老灶大排档!快点的!”

顾临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二。他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又把第一条语音点开,听了一遍。

背景音嘈杂,划拳声、颠勺声混在一起。沈聿的声音夹在里头,模模糊糊的,闷闷的,像是把整张脸埋进了胳膊里,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顾临没再犹豫,把手机收进大衣口袋,快步出了图书馆。

澄川大学的图书馆在十一月下旬就已经一座难求。顾临占的位子靠窗,一抬头就能看见楼下东门那条路。路灯把光秃秃的枝丫投在地上,像一幅瘦瘦的剪影。

他今晚原本约了沈聿在这儿背四级单词——沈聿嚷嚷着要他监督,说体院生的英语再不抢救,四级就得交第二次报名费了。结果下午训练一结束,沈聿就被陈旭和周凯拉走了,临走还给他发消息,说“哥几个聚聚,晚上你自己吃”。顾临回了个“嗯”,还是来了图书馆,替他把那本翻了一半的单词书翻完了两章,又替他占了个位。

他翻了翻手机。沈聿的头像是一只竖着尾巴的橘猫,是他妈店门口养的。最新一条朋友圈停在下午四点,拍的是一盘烤肉,配文:“陈旭请客,不吃白不吃。”

十一月末的临江已经冷透了。风从东门一路灌过来,直往领口里钻。顾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步子却没有慢。

他想起下午训练馆里的事。

下午那会儿,他照例去体育馆等沈聿训练完一起吃饭。这是这两个月来养成的、一个算不上习惯的习惯——沈聿训练结束得晚,食堂就剩残羹冷饭,他就先占好座,等沈聿过来。

体育馆是体育学院的地盘。沈聿是运动训练系篮球专项的,从入学起就是校队主力,每天下午雷打不动泡在这儿——顾临摸清这套作息,用了不到半个月。

那天沈聿迟到了。他到的时候训练已经开始半场,他换了衣服就上场,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顾临坐在看台第一排,隔着半个球场看他。

训练到一半,沈聿放在长凳上的手机震了。他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走远了几步。

体育馆里吵,顾临听不见那头说了什么,只看见沈聿的背影。他一直沉默地听着,忽然把手机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贴回耳边,说了句什么,才挂断。

再回来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发球的时候,把球在地上重重拍了两下,拍得整个球馆都跟着响。

沈聿今天不对劲。

投篮连丢了四个,有一个空位三分都弹了出来。防守慢了半拍,被大一的替补从侧边溜过去一个。李建国教练抱着胳膊在场边看了两分钟,终于忍不下去,哨子一响:“沈聿!你今天梦游呢?!状态不行就下来歇着!”

沈聿没顶嘴。平时他多少要回两句的,今天却只是把球往地上一拍,闷声应了句:“知道了。”

他下来,坐在看台前排的长凳上,把外套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窝进去,一动不动。

顾临坐了一会儿,去买了两瓶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没说话,拧开一瓶递过去。

沈聿从外套底下伸出手接了,闷声道谢。

顾临等了一会儿,才开口:“怎么了?”

沉默。体育馆里哨声、球声、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嘎声,都显得格外远。

过了很久,沈聿才从外套底下露出半张脸,眼睛有点红:“……我妈腰扭了。”

顾临没说话,等他继续。

“她在店里搬面袋子,闪了一下。她跟我说没事,歇两天就好。”沈聿盯着手里的水瓶,“……店就她一个人,歇两天,谁看店?”

“你打电话回去了?”

“打了。她说不用我管,让我好好训练。”沈聿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她每次都说不用我管。”

顾临看着他的侧脸。沈聿平时凶名在外,一张脸冷下来能让大一的学弟绕道走,可这会儿他垂着眼,睫毛压得很低,看起来莫名地……委屈。

“云溪镇离这儿远吗?”

“大巴四个钟头。”沈聿说,“周末还有两场训练,下礼拜有体能测试。”

他没说“我想回去”,但顾临听出来了。

顾临“嗯”了一声,顿了一下,把水递到他手里:“先训练。周末的事,周末再说。”

沈聿抬头看了他一眼,喉结动了动,最后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闷声说:“……行。”

傍晚,陈旭就来了这一出。

顾临到大排档的时候,塑料棚子里正吵得厉害。老灶大排档在东门外的巷子里,靠墙支着几张折叠桌,头顶拉着一串暖黄色的灯泡,白汽滚滚,全是火锅和烤串的味儿。

陈旭和周凯蹲在门口,看见他就像看见救星,俩人都窜了起来。

“你可算来了!”陈旭嗓门大得压过了整条巷子,“队长今儿不知道咋了,我说哥几个聚一聚,他一来就闷头喝,拦都拦不住!”

“他从下午就不对劲,训练完跟丢了魂似的。”周凯压低声音,“来了也不说话,就喝酒。我们俩都不敢劝,我寻思着这不行,赶紧偷偷给你发消息了。”

“开始还好好的。”陈旭蹲在门口,拿手比划,“我说‘队长,来,走一个’,他端起来就干了。我寻思他平时能喝,就没拦。结果他一个人闷头喝了五瓶,烤串一口没动。周凯跟他说话他也不理,就盯着酒瓶子看,眼神吓人。”

周凯在旁边点头:“他平时三瓶就上脸了,今天跟灌凉白开似的。我合计不对劲,才给你发的消息。”

“是我发的。”陈旭纠正,“我一寻思,这种事儿还得你来,我们整不了。”

顾临没接这个话茬,绕过他们,掀开塑料帘子走了进去。

棚子里比外面还吵。靠门口那桌坐着几个下晚自习的计算机系学生,一人一碗砂锅面,围着手机看视频;中间一桌是体育学院的学弟,啤酒瓶摆了半桌,划拳划得震天响;老板娘在柜台后头数签子,数着数着,往最里面那桌瞟了一眼,又低下去。

顾临一进门,计算机系那桌就有人认出了他,压低嗓子喊了句"顾美人",被他一个眼神按了回去。体院那桌有两个篮球队的替补学弟,看见顾临往最里头走,互相捅了捅胳膊肘:"那是沈队吧?他怎么喝成这样了?""沈阎王?沈阎王也会喝多?""嘘——别看了,他明天要是知道咱俩瞧见他这德行,还不得让咱俩去跑圈。"

话是这么说,几双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飘。老板娘数完签子,犹豫了一下,端了壶热水过去,搁在沈聿那桌桌角,没敢出声,又退回柜台后头。

沈阎王在体育馆里的名声,连东门外的排档老板都知道。他往常往这儿一坐,背脊挺直,眼神一压,隔壁桌说话都自觉小两个调。可今晚,那个人趴在最里面的桌上,搂着一个空酒瓶,像只淋了雨的、谁都能捡走的大狗。

没人敢上去搭话。老板娘摇了摇头,把擦桌子的抹布搭回肩上,压低声音跟后厨说了句:"今儿最里头那桌,多看着点。"

棚子最里面那张桌上,七零八落地堆着七八个空啤酒瓶,一盘烤串几乎没动过。沈聿趴在桌上,怀里搂着一个空瓶子,像搂着什么宝贝。

他穿着那件校队外套,拉链拉到最顶上,后脑勺的头发还带着训练完没干的潮气,翘起来一撮,看起来有点傻。

顾临在他旁边坐下,把冰凉的酒瓶从他手边拿开:“沈聿。”

沈聿没动。

顾临又叫了一声:“沈聿。”

这回他动了。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瞳孔有点散,好半天才聚焦,看清面前的人,然后愣了愣,含糊地叫:“……顾临?”

“嗯。”顾临说,“我来接你回去。”

沈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把脸又埋回胳膊里,闷闷地说:“……我不回去。”

“……他不要我们了。”

顾临的指尖在桌沿上顿了一下。

“他不要我们了……”沈聿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含混,带着很重的鼻音,“他走的时候说,说过完年就回来……我妈等了他三年……三年,他一个电话都没有……”

陈旭刚端着新烤的串进来,一听这话,手一抖,盘子差点扣地上。他跟周凯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沈聿没有察觉,或者说,他已经顾不上察觉了。他抱着那个空瓶子,像要把攒了很多年的话一口气倒出来。

“我妈一个人……”他说,“她每天早上三点半就起来和面,晚上十一点才关店门。她腰不好,站一天,回家都得扶着墙……她才四十二,白头发比我奶奶还多……”

“她那天在电话里还说,让我别省着花,天冷了买件厚棉袄。”沈聿吸了吸鼻子,“可我去年冬天那件,还好好的……”

他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闷在胳膊里:“我晚上躺在宿舍床上就想,我要是能早点长大就好了。早点长大,早点挣钱,她就不用天天半夜起来和面……”

棚子外头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热气一阵一阵地掀着塑料帘子。只有这一桌,安静得能听见灯丝嗡嗡响。

“复读那一年,学费是她跟亲戚借的。她跟我说,儿子,你放心读,妈供得起你。”沈聿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供得起我……可谁供得起她啊……”

“我小时候,她背着我炸油条。”沈聿的声音越来越轻,“灶台高,油锅溅起来,她胳膊上全是烫出来的疤。有一回油点子溅到我脸上,她吓得一夜没睡,第二天就找人把灶台砌矮了一截……我说不疼,她不信。”

陈旭背过身去,使劲揉了揉眼睛。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吭声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终于没力气逞凶的、淋了雨的大狗。

顾临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沈聿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沈聿的手很凉,指尖有打球磨出来的薄茧,指节上有两道新蹭破的皮。顾临握住他的时候,他挣了一下,没挣开,然后就不挣了。

他低着头,安静了几秒,把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地、小心地,扣进了顾临的指缝里。

陈旭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张了张嘴,被周凯一把捂住嘴,拖到了门外。

门外传来陈旭压低了但依然震天响的声音:“我操,他牵他手了!他牵他手了!”

顾临充耳不闻,只低头看着沈聿。他轻声说:“我们回去。”

沈聿没说话。过了很久,闷闷地“嗯”了一声。

账是顾临结的。沈聿醉得坐都坐不稳,还惦记着这个,扒着桌子要起来:"我、我来!老子有钱!"

老板娘把找零递过来,看了眼趴在他肩上不省人事的沈聿,压低声音说:"小伙子,你同学喝成这样,回去给他灌点蜂蜜水,明早起来头不疼。"

"嗯,谢谢。"

老板娘又看了沈聿一眼,欲言又止:"他……没事吧?我瞧他哭得怪伤心的。"

"没事。"顾临说,"有我呢。"

老板娘点点头,把找零和两包纸巾一起塞进他手里:"去吧,路上慢点。"

“嗯,你有钱。”顾临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一手扶住他的腰,“下次你请。”

沈聿在他怀里仰起头,眼神迷蒙,像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提议,然后很严肃地点了点头:“……行,下次我请,一顿……两顿都行。”

顾临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陈旭跟到门口,忽然压低声音:“顾美人,队长家里那事儿,他平时从来不提。今儿是喝多了……你、你上点心。”

顾临回头看了他一眼:“嗯,我知道。”

陈旭挠了挠后脑勺,难得没再贫嘴:“……行,交给你了。”

陈旭想上来搭把手:“要不我背着?我劲儿大!”

“不用。”顾临说,“你们回去早点睡。”

陈旭还想说什么,周凯一把把他拽走了,边走边恨铁不成钢地教育他:“人家两个人,有你啥事儿?啊?你上去掺和啥?”

陈旭:"我就搭把手!"

"你搭的是手吗?你搭的是电灯泡,五百瓦的!"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了。顾临扶着沈聿,沿着东门外的马路往宿舍走。

那边厢,陈旭和周凯走出十几步,陈旭的酒劲彻底上来了。

他喝酒上头,这会儿脖子红到领口,嗓门比清醒时还大两倍,走着走着脚下一绊,一把搂住周凯的肩膀,整个人往他身上压:"周凯……我跟你说……"

"说啥?"周凯被压得一个趔趄,伸手去推他的脸,"你先撒手,你脑袋沉死了。"

"不撒。"陈旭搂得更紧了,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点鼻音,"我就搂会儿……"

周凯推了两下没推开,没辙了,任他挂着,嘴上还嫌弃:"你咋的了?饭是你请的,酒是你喝的,你还有啥难受的?"

"我咋不难受……"陈旭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声闷气的,"我进校队两个多月了,还在替补名单上打转。我爸妈还指着我出人头地呢,可我连主力名单都进不去,我拿啥出人头地……"

周凯愣了一下,推他的手顿在半空,放了下来。他想了想,说:"你今儿不是防住了大一那个替补吗?教练都看在眼里呢。"

"那是夸聿哥!"陈旭闷声道,"教练说的是'你看沈聿怎么防的',那是夸我?那是点我呢!"

"……那你明天加练,练到教练夸你为止。"

陈旭吸了吸鼻子,半天,闷闷地"嗯"了一声。他安静了,手却没撒,像个大型挂件一样挂在周凯肩上。

周凯被他压得龇牙咧嘴,骂骂咧咧地掏钥匙开门,脚下却放慢了,让他靠得更稳些。

"……你就是嘴硬心软。"陈旭含含糊糊地说。

周凯开门的动作顿了一下:"……你闭嘴吧你,醉话不算数。"

十一月末的夜风很冷,吹得梧桐叶子哗啦啦地掉。

路过东门小广场的时候,沈聿忽然停下脚步,仰起头看天。

顾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云层很厚,只透出一小片灰蒙蒙的亮,根本看不见月亮。

“我妈说,云溪镇的月亮比城里亮。”沈聿含含糊糊地说,“她说等我毕业了,就在县城给我买个小房子,把月亮也捎上……”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又低下头,小声说,“其实哪用买房啊,我在哪儿,月亮就在哪儿……”

他说完这句,又像觉得太丢人了,赶紧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闷声催促:"走、走了走了。"

顾临扶着他往前走。没走几步,沈聿又开口,声音含混得像隔着一层水:"顾临……你说,我爸他……还记不记得我长啥样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难看:"算了,别问了,问了也没人答。"

顾临的指尖在围巾上顿了一下,没有接话。他只是把沈聿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靠得更稳一些。

走了几步,沈聿又含含糊糊地开口,像是在说梦话:"小时候过年……我搬个小板凳,坐门口等他回来吃饺子……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我妈把我抱回屋,第二天早上,他还是没回来……"

他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像一根弦终于松了,整个人往顾临肩上软下去,彻底没了声。

沈聿被他半扶半架着,脚步发飘,走得东倒西歪,但还倔强地要自己走,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

“我妈……生日……我连她生日都没回去……她生日那天,一个人给自己下了碗长寿面……”

顾临没接话,只是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靠得更稳一些。

走了一段,沈聿又小声说:“顾临。”

“嗯。”

“你别把我今天的事说出去……”他含糊地说,“我、我沈阎王,在学生会有头有脸的……让他们知道我哭鼻子,多、多没面子……”

顾临被他气笑了:“你管这叫有头有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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