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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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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这叫、这叫威严!”沈聿理直气壮,声音大了一瞬,又矮下去,嘟嘟囔囔,“反正……别、别说……”

“嗯。”顾临说,“我知道了。”

沈聿满意地点了点头,安分了两分钟,又开口:“……顾临。”

“嗯。”

“你、你真好……”

他说完这句,就彻底没了动静,脑袋一歪,靠在顾临肩膀上,睡过去了。

顾临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夜风把校队外套吹得鼓起来,沈聿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攒着很多心事。

半晌,顾临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在了沈聿脖子上。

顾临住东区三号楼,四楼。他跟林昭一间。

林昭是他计算机学院同班的室友,两个人都不爱说话,一间屋住了两个多月,倒也相安无事。

他扶着沈聿上楼的时候,林昭刚洗完澡,正靠在门框上擦头发。看见他扶着一米八五、醉得人事不省、脖子上还缠着他那条米白色围巾的沈阎王,林昭动作停了一瞬,挑了挑眉。

“……你把人弄回来了?”

“嗯。”

“他睡哪儿?”

“我床上。”顾临说,“你去陈旭那儿睡一晚,明天回来。”

林昭没多问。他进屋拿了枕头和被子,经过顾临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他吐你床上,你收拾。”

顾临:“嗯。”

林昭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你俩挺配的。”

“……”

林昭在走廊那头停住脚,没回头:“他明天起来,还能记得自己说了啥不?”

“记不记得,无所谓。”

“……也是。”林昭这次回头了,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反正你会替他记着。”

门关上了。

顾临把沈聿放到自己床上。沈聿一沾床,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舒服地哼了一声。

顾临蹲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起身去洗手间,把毛巾用热水浸透,拧干,出来给他擦脸。

沈聿迷迷糊糊地任他摆弄。毛巾擦到他眼皮上的时候,他皱了皱鼻子,含含糊糊地说:“……我妈也这么给我擦脸……”

顾临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应声,把毛巾翻了个面,又给他擦了擦手,然后帮他把鞋脱了,外套脱了,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去倒杯水,床上的沈聿忽然动了。

他伸出手,准确地、牢牢地,攥住了顾临的衣角。

顾临低头看他。

沈聿没醒。他闭着眼,眉头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攥着衣角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声音含混,带着一点哀求的尾音:“……别走。”

顾临站在床边,没动。

“别走……”沈聿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梦呓,又像是清醒时永远说不出的话,“……别不要我。”

台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沈聿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不设防,嘴唇干得起了皮,眉头皱出一个小小的川字。这个人清醒的时候是沈阎王,一个眼神能吓退大半个体育系,走到哪儿都是人群里最凶的那个;可这会儿他缩在被子里,攥着别人的衣角说“别不要我”,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顾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被攥住的衣角抽出来,换成自己的手,塞进了沈聿的掌心。

沈聿几乎是立刻抓住了他。

“嗯。”顾临说,声音很轻,“不走。”

沈聿像是听懂了,皱着的眉头一点点松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攥着顾临的手,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顾临想,沈聿这个人,清醒的时候把面子看得比命重,一句软话都不肯说。可喝醉了,攥着他的衣角,说得那么小声,那么小心——像是排练过很多遍,又像是这辈子头一回说出口。

他忽然想起这两个月里,沈聿无数次地出现在他面前:训练完大汗淋漓地跑来看他一眼,食堂里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他碗里,下晚自习“顺路”把他送回宿舍楼门口。每一次都凶巴巴的,每一次都别别扭扭的,像一只不肯承认自己黏人的大狗。

可原来这只大狗,心里装着一个这么大的窟窿。

顾临想起一件事。上个月,校园论坛上有人发过一张照片:沈聿站在训练馆门口,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方向,旁边配了四个字——"阎王点卯"。那张照片被顶了几百楼,底下全是"吓人""体育学院的阎王""看他一眼都做噩梦"。

全校都这么看他。

顾临也看过那张照片。照片里那个人,和此刻攥着他手指、缩在被子里的人,明明是同一个人,又好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白天的沈聿,背脊挺直,眼神一压能止住整个体育馆的吵闹;傍晚的沈聿,会蹲在体育馆后门,把省下来的鸡腿掰碎了喂猫;而深夜的沈聿,攥着他的衣角,声音小得像怕被谁听见,说"别不要我"。

这三副样子,全校只看得见第一副。

顾临想,他大概是全校唯一一个见过另外两副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某处软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沈聿攥着自己的那只手——指节上还带着白天训练蹭破的皮,指缝里夹着一点护腕的绒线。他忽然想,如果今晚他没来,沈聿会怎么办?陈旭和周凯会把他扛回去,扔在床上,第二天他还是沈阎王,谁也不知道他哭过。他会把那晚的事咽进肚子里,继续一个人扛。

就像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一样。

顾临的指腹轻轻蹭过沈聿手背上的那道旧疤。他不知道沈聿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从今晚起,他要让这个人明白,有些路,不用一个人走。

"嗯。"他轻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应谁,"我在。"

后半夜暖气烧得不旺,宿舍里有点凉。顾临起来,把自己的毯子也搭到沈聿身上,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发热,才重新坐下。

沈聿睡得很沉,一只手还攥着他,掌心热乎乎的,像攥着一个暖水袋。

顾临在床边坐下,就这样让他攥着,坐了一夜。

后半夜沈聿迷迷糊糊醒过一次,撑着身子要吐。顾临扶他去洗手间,拍着他的背,等他吐完了,又拿温水给他漱口,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把脸。

沈聿靠在他身上,哑着嗓子说:“……对不起,吐你……”

“嗯。”顾临说,“回头你请我吃饭。”

“我、我请……”沈聿大着舌头,还惦记着这句,“老子……老子请得起……”

“嗯,你请得起。”

沈聿满意了,又被扶回床上,三秒钟睡死过去。这次他睡得很沉,没有再做梦。

窗外,天光一点一点地变亮了。

凌晨五点多的宿舍楼很安静。顾临坐了一夜,腰背发僵,困意一阵一阵往上涌。他撑不住,把胳膊叠在床沿上,脸埋进臂弯,打算眯一会儿。

他没睡熟。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床上的动静——沈聿醒了。

顾临几乎是立刻清醒过来,但他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他感觉到沈聿的呼吸顿住了,像是愣了一会儿。然后,有什么很轻很轻的东西,落在了自己肩上。

是沈聿的外套。

那个动作很轻,笨拙得完全不像能把人撞出两米远的沈阎王。他像是怕吵醒他,一点一点地把外套展开,小心翼翼地搭在顾临肩上,又掖了掖边角,动作生涩得近乎虔诚。

然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静。

顾临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落了好久。

久到他以为沈聿又要哭了。

然后他听见沈聿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低低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顾临。”

脚步声轻得像猫,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很轻地,门被带上了。

顾临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睁开眼。

肩上搭着沈聿的外套,带着他的体温,和一点洗衣液的味儿。他的床铺被整理过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回原位,连拖鞋都摆正了——沈聿走之前,把一切能收拾的都收拾好了,像是想用这种方式,把昨晚那个脆弱的自己一并藏起来。

顾临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沈聿正从三号楼门口走出来。他低着头,脚步有点急,走到路灯底下,忽然停住,像是想回头,又忍住了,到底没回头,大步走了。

初冬的早晨,他穿着一件不算厚的卫衣,背影却挺得笔直。

——刚才给他披外套的时候,沈聿的手指抖得那么厉害,可走出这栋楼,他又变回了那个谁都惹不起的沈阎王。

顾临把外套拿下来,没有挂回去,而是折好,放进了自己衣柜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沈聿的微信,六点四十三分:

“昨晚谢了。就当我欠你一顿饭。还有,昨天那些话,你当没听见。我沈阎王,从来不需要人可怜。”

顾临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晚,沈聿攥着他的衣角,说“别不要我”。

他想起下午,沈聿说“她每次都说不用我管”。

他想起沈聿的报名表——当初在学生会帮忙整理新生材料的时候,他扫过一眼。沈聿的那一栏,写着“无”。

顾临垂下眼,慢慢打字:

“嗯,我知道了。”

他顺手点开沈聿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早六点五十发的,就一句话:“昨晚有点丢人,谢了。”配图是一碗白粥,粥碗旁边,露着那只橘猫的一截尾巴。

顾临再刷新的时候,那条朋友圈已经删了。

他看了会儿那个空荡荡的页面,把手机收起来。

他顿了顿,又打了一行:

“早饭在东区食堂一楼,豆浆和煎饼。来晚了就凉了。”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放下,看向衣柜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队外套。

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置顶:

“12月24日——生日。”

八点零七分,东区食堂一楼。

顾临端着豆浆刚坐下,对面就重重砸下一碗热气腾腾的煎饼果子——四个蛋的,加了双倍里脊。

他抬起头。

沈聿戴着卫衣帽子,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冲了个澡就赶过来了。他别开脸,不看顾临,声音闷闷的:“……食堂今天煎饼果子搞活动,买一送一,我、我一个人吃不完。”

顾临看了一眼他面前那碗煎饼:“你碗里的蛋,比我的多。”

“那、那是老板手抖!”沈聿的耳朵尖可疑地红了,他三两口把煎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转移话题,“你、你赶紧吃!凉了不好吃!”

顾临没戳穿他。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明明自己都难过成那样了,醒过来的第一件事,还是惦记着昨天那句“早饭来晚了就凉了”。

“嗯。”顾临说,“谢谢。”

沈聿“哦”了一声,闷头扒煎饼。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补了一句:“……那个,昨晚的事,我记着你的好。”

“嗯,我知道。”

沈聿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最后只把煎饼推过来一半:"……你也吃。"

他们这桌的动静,惊动了不少人。

东区食堂这个点正是高峰期,隔壁桌坐着两个体育学院的学生,看见沈阎王亲自端着一碗加蛋的煎饼果子,坐在计算机系那个顾美人对面,还把自己碗里的煎饼往人家那边推,惊得手里的包子都忘了咬。

"那是沈队?""……是、是吧。""他、他给人推煎饼?""沈阎王也会给人推煎饼?"

"他上周还因为食堂插队的事,把一个大一的骂哭了呢。"

两人对视一眼,又齐刷刷看向那一桌。沈聿正梗着脖子说"那是老板手抖",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隔壁桌安静了一会儿,其中一人默默掏出手机,拍了张糊得亲妈都认不出来的照片,发进了体育学院的小群。

小群里瞬间炸了锅。

顾临不知道这些。他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窗外,天光大亮。十一月末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顾临想,沈聿不需要把话说出口。

他自己会去弄明白。

他想起沈聿那句“他走的时候说,过完年就回来”。他想起沈聿说“我妈等了他三年”时,攥着酒瓶的指节。

顾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沈聿不需要再等了。

——沈聿,你怕被丢下。

那我就让你知道,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丢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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