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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患得患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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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六日,傍晚六点四十分。

沈聿把最后一组折返跑跑完,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才直起腰。体育馆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赵凯还蹲在三分线外,一下一下地捡球,嘴里嘟囔着“再进一个就收工”。沈聿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上那只黑色护腕,针织的,腕口内侧绣着一个“聿”字——他今天戴了一整天,训练的时候也没摘,出了一身汗,腕口有点潮,但他舍不得摘。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养成这个毛病的。以前他从来不爱戴这些零碎玩意儿,嫌碍事,嫌娘们唧唧。可平安夜那晚之后,他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玩意儿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套上,再出门。陈旭说他“像得了新玩具的狗”,被他追着打了半个楼道。

“沈哥!走不走!”赵凯在那边喊,“食堂再不去,红烧肉就没了!”

“来了!”沈聿应了一声,把外套往肩上一甩,大步往门口走。

体育馆门口,两个女生正缩在台阶上等外卖,远远看见一个高个儿从馆里出来,其中一个扯了扯同伴的袖子。

“看!那个是不是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

“好像……是吧。他看人的眼神,是挺吓人的。”

“吓人?我觉得还行,就是脸有点臭。诶,他手腕上戴的啥?护腕?”

“沈阎王戴护腕?他那种人,不是应该戴拳套吗?”

“……你小声点!他看过来了!”

沈聿根本没看她们。他甩着外套大步走过,带起一阵风,把两个女生冻得又往台阶上缩了缩。

“……他好像没生气。”

“你懂什么,阎王生气都不写在脸上。”

“那、那他还挺高的。”

“废话,打篮球的,一米八五呢。”

两个女生嘀嘀咕咕,声音顺着风飘远了。沈聿一个字都没听见——他正大步往食堂走,脑子里装的全是顾临给他留的那盘酱牛肉。

他心情不错。上午顾临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晚上训练完在东区食堂等他,给他带了周记的酱牛肉——那家店在西门,离学校二十分钟公交,顾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大冷天跑那么远去买。沈聿回了个“哦”,又补了一句“不用买,你过来就行”,发完觉得自己太刻意,又删了重发:“行吧,你买都买了。”

他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想看看顾临有没有回。

微信消息多得要命。宿舍群里陈旭在刷表情包,班群里有人问明天体测的事,学生会那边……他划到那个置顶的“学生骨干联络群”,指尖顿住了。

那个群平时安安静静,一学期也就响几次,都是发通知用的。今天下午不知道谁起了个头,聊起了摄影展,底下已经盖了几十条楼。沈聿本来没打算看,可他扫见了一个名字。

程屿。

他鬼使神差地停住脚步,把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

“……朋友在临江美术馆办摄影展,周日开幕,多出两张票,有没有人想一起去?”

发消息的是程屿。底下跟着几个人捧场:“主席请客吗?”“主席大气!”“周日啊,周日我有课,可惜了。”

程屿又回了一条:“票不要钱,就图个热闹。顾临,你周日下午有空吗?一起去看看?”

沈聿的目光钉在最后那句话上。

他抬起头,体育馆门口的风灌进来,冷飕飕的,可他没觉得冷。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要把它看出个窟窿来。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

然后有人发了条消息:“顾美人去看展?那我也想去!”

又有人接:“你凑什么热闹,主席请的是顾美人。”

“哈哈哈哈那我不去了。”

程屿回了个笑脸表情:“谁都可以来,票就两张,先到先得。”

再然后,沈聿看见了顾临的名字。

顾临回了一条:“嗯,周日下午没课,去。”

就一个“去”字。没有犹豫,没有解释,没有一个字提到他今晚本来约好了要和沈聿一起吃饭,更没有说——沈聿盯着那一个字,忽然觉得自己手里那个手机,重得像块砖。

赵凯在门口喊他:“沈哥?走啊!发什么呆呢!”

“……来了。”沈聿把手机塞回口袋,大步往外走。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那个群,又看了一遍。顾临的头像是一张很干净的白底照片,一朵云。那朵云安安静静地挂在那儿,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聿把手机揣回去,揣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起塞进去。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沈聿低头一看,是校园论坛的热帖推送,标题一行字,扎得他眼睛疼:

“报!程主席约计算机学院的顾美人周日下午看展,顾美人答应了?!”

底下已经盖了几十楼:

“程主席?工商管理学院那个大四的程屿?”

“就是他,学生会主席,听说保研都定了。”

“顾美人不是出了名的不跟人单独出去吗……”

“楼上消息过时了,他这学期天天跟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一起吃饭。”

“所以程主席这是……挖墙脚?”

“也不算吧,沈阎王跟顾美人又没名没分,谁追到手算谁的。”

“前排提醒:沈阎王会逛论坛,各位保重。”

“……那什么,我作业还没写完,先撤了!”

帖子底下瞬间空了一片,又迅速被新楼填满。沈聿站在食堂门口,把那几行字看完,又看了一遍。

——谁追到手算谁的。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迈步进了食堂。食堂里热热闹闹的,可他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胃口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红烧肉的香气扑了一脸。沈聿端着餐盘走过去的时候,顾临已经坐在老位子上,面前摆着两碗饭,一盘酱牛肉,还有一杯他平时爱喝的热豆浆。

“来了。”顾临抬起头,看见他,弯了弯嘴角,“训练完了?”

“……嗯。”沈聿在他对面坐下,把餐盘一放,闷头扒饭。

顾临把酱牛肉往他那边推了推:“尝尝。他家的牛肉卤得入味,就是有点辣。”

“哦。”沈聿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还行。”

他其实压根没尝出味儿来。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去”字,翻来覆去,像一颗煮不烂的豆子。他想问,嘴张了两次,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问什么?问“你是不是要跟程屿去看展”?他凭什么问?顾临跟谁去看展,关他什么事?他们是室友吗?不是。是队友吗?也不是。他们只是……沈聿想不出一个词来定义他和顾临的关系,越想越烦,索性又扒了一大口饭。

顾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喝豆浆。

沈聿觉得这顿饭吃得格外长。他吃完饭想走,屁股还没抬起来,顾临忽然开口:“对了,周日下午我有点事,晚上可能不跟你一起吃饭了。”

沈聿的动作顿住了。

“……哦。”他说,“你忙你的。”

“嗯。”顾临应了一声,没有下文。

沈聿等了两秒,又等了两秒。顾临垂着眼,把豆浆杯里的吸管转了转,像是忽然对手里的纸杯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他没有解释。一句都没有。

沈聿忽然就没了胃口。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我吃饱了,先走了。”

“嗯。”顾临说,“明天训练见。”

沈聿“哦”了一声,端起餐盘就走。走出去七八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顾临还坐在那儿,一个人,面前是他没动几口的饭,安安静静地,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聿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不重,但很酸。

他回宿舍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陈旭跟在他旁边叽叽喳喳:“沈哥,咋了?谁惹你了?脸拉得跟驴似的。”

“没事。”

“没事你脸这样?你脸都黑成锅底了!”

“我说没事就没事!”

陈旭被吼得缩了缩脖子,跟周凯交换了一个眼神。周凯挤眉弄眼:有情况。

等沈聿走远了,陈旭才敢小声开口:“……这情况,得记下来吧?”

周凯已经摸出那本卷了边的软面抄,借着路灯的光,飞快地写:“12月26日,沈哥食堂归来,脸色发黑,疑似情伤,待考证。”

陈旭凑过去瞥了一眼,嫌弃地“啧”了一声:“你这破笔记都记了一学期了,记出啥成果了?你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天天给人当军师,脸呢?”

“我、我这是理论储备!”周凯把本子揣回兜里,“兵法里说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那你倒是先知己啊。”陈旭小声嘀咕,“上回你给隔壁老王支招,人家姑娘转头就跟别人好了,老王差点跟你绝交。”

“那是老王没执行到位!”

陈旭懒得跟他掰扯。走两步,又想起正事,声音闷下来:“哎,你说……决赛,教练能带上我不?”

周凯难得没贫,想了想:“你前天把那个大一替补防得过不了半场,教练眼睛又不瞎。”

“真的假的?”陈旭眼睛一亮,又垮下去,“可我上回训练还漏了个人……”

“漏一次跟漏五次能一样吗?”周凯说,“你要实在不放心,明天加练,我陪你去捡球。”

陈旭没接话。走了几步,才闷声说了句:“……行。”

“你俩嘀咕啥呢!”前面的沈聿忽然回头,“走快点,一会儿熄灯了!”

“来啦来啦!”陈旭赶紧应声,追上去,又偷偷用胳膊肘撞了周凯一下,“谢了啊。”

周凯翻了个白眼,耳根却有点热。

晚上十点,宿舍熄了灯。

沈聿躺在下铺,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铺传来陈旭的呼噜声,节奏稳定,一声比一声响。周凯的床在靠窗那边,手机屏幕还亮着,不知道在跟哪个姑娘聊天。

沈聿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又点开那个群。

消息已经没人聊了,最后一条停在程屿那个笑脸表情上。沈聿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顾临那个“去”字,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又冒了上来。

他退出去,点开和顾临的对话框。

“周日下午你有事?”他打了一行字,盯着看了半天,又删了。

“你周日干嘛去?”再打,再删。

“那个……周日……”删。

最后他打了一行:“周日食堂还等你吃饭吗?”

发出去之后他立刻后悔了,想撤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整整三秒,还是没点。

顾临回得很快:“周日有事,别等我。周一一起吃?”

沈聿盯着那个“周日有事”,盯着那个“周一一起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回:“哦。行吧。”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瞪着天花板。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程屿在追顾临——从那个学长第一次“顺路”送顾临回宿舍起,他就知道。他也知道顾临对程屿一直客客气气的,说不上亲近。可他知道有什么用?程屿是大四学长,学生会主席,保研名额都定了,人长得周正,说话办事样样体面。他沈聿有什么?复读一年才考上大学的体院生,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靠他妈那个早餐店一个包子一个包子挣出来的,除了会打球,他什么都不会。

他比谁都清楚“被人留下”是什么滋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骨节粗大,指腹全是打球磨出来的茧,能抓球,能扛人,能把一整筐球投进篮筐——可它们做不了任何一件程屿能做的事。程屿会挑美术馆,会说“这家店我常来”,会替人拉开椅子。他沈聿连美术馆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他这辈子最熟的门,是体育馆的门。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一点一点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也没觉得疼。

高三那年,全班人都去上大学了,就他留在云溪镇,一个人复读。九月开学那天,他骑车路过学校门口,看着别人背着新书包往里走,他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久到早餐店打烊,久到他妈出来喊他回家吃饭。

那年冬天,他妈腰不好,还是凌晨四点起来揉面。他帮不上忙,只能闷头做题,做累了就去镇上的旧球场投球,投到天黑。球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路灯陪着他。

他从那时候就学会了:不能指望谁等你。没人会等一个复读生。

可顾临在等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聿的心口就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攥住了,又像是被人打开了一扇窗。

他凭什么拦着顾临?

顾临跟谁看展,跟谁吃饭,跟谁交朋友,都是他的自由。他沈聿又不是顾临的什么人。

他闭上眼,眼前忽然晃过平安夜那晚的画面:蛋糕上裱歪了的“聿”字,黑护腕上细细的针脚,顾临站在门口说“生日快乐”时,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还有他说那句话时的眼睛。

沈聿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操。”

“沈哥?你骂啥呢?”上铺传来陈旭迷迷糊糊的声音。

“睡你的觉!”

“哦……你梦游别往我床上爬啊……”

“陈旭你给我闭嘴!”

第二天早上,沈聿没在食堂等顾临。

他七点就出了门,去体育馆加练。投篮的时候,他脑海里还是那个“去”字,手一偏,球磕在篮筐沿上,弹出去老远。

赵凯捡起球,有点担心地看着他:“沈哥,你今天是不是没睡好?连着丢了六个了。”

另一头半场,陈旭正一个人练防守滑步,练得满头大汗。他远远看见沈聿又丢了一个球,步子顿了一下,到底没敢过去,只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完了,聿哥这状态……”

“闭嘴,练你的。”

李建国教练抱着胳膊站在场边,看了他十分钟,忽然开口:“沈聿,你今天怎么回事?球都不会运了?”

“……没事,教练。”

“没事?”李教练把哨子往脖子里一挂,走过来,上下打量他,“我执教这么多年,没事的队员我见多了,没一个像你这样,投篮跟扔手雷似的。”

沈聿梗着脖子:“我真没事。”

李教练盯了他两秒,没再追问,只丢下一句:“下午战术课,别给我掉链子。”走了。

沈聿站在三分线外,手里转着球,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儿投了。

中午他没回宿舍,在食堂打了饭,一个人坐在角落吃。平时这个点儿顾临会发消息问他吃什么,今天他发来一句:“中午吃了吗?”沈聿看了一眼,回:“吃了。”然后放下手机。

他不敢多回。他怕自己一开口,就问出那句不该问的话。

下午训练,顾临来了。

他坐在看台第一排的老位置上,和往常一样,安安静静的,手里拿着本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球场。以前沈聿训练的时候,余光总能扫到那个位置,扫到那个人,心里就踏实。可今天他不敢看。

他假装没看见,闷头跑战术。跑到一半,赵凯没接住他的传球,球滚到看台边上。

沈聿跑过去捡球,经过顾临面前,脚步顿了一下。

顾临抬起头,看着他:“今天训练到几点?”

“……不好说。”沈聿说,“你、你别等了,先回去吧。”

顾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那我先回。”

沈聿以为他会再问一句“怎么了”。他等着,等了一秒,两秒,三秒。

顾临没有问。

他站起来,把书合上,走了。

沈聿看着他的背影走出体育馆大门,那扇门在他身后合拢,带起一阵冷风。他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颗球,忽然觉得整个体育馆都空了。

“沈哥?”赵凯喊他,“发啥呆呢?继续啊!”

“……来了。”沈聿说。

他转过身,把球狠狠拍了两下。

晚上九点,训练结束。

沈聿冲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顾临的:“食堂给你留了座,红烧肉给你打了双份。快来。”

一条是周凯的:“沈哥!你猜我傍晚在图书馆门口看见谁了!顾美人和程学长!俩人站一块儿,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沈聿盯着这两条消息,站在更衣室门口,半天没动。

陈旭从里面出来,看见他杵在门口,吓了一跳:“沈哥?你干啥呢?手机里有金子啊?”

“……没事。”沈聿把手机塞进口袋,“我不去食堂了,你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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