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日,晚上九点五十分。
顾临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林昭正坐在桌前改代码,头也没抬:“送完了?”
“嗯。”
“他没跑?”
“没有。”顾临把大衣挂好,语气平淡,“他把我拦下了。”
林昭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抬起头:“拦下?怎么拦的?”
“在路灯底下等我。”顾临想了想,“问我是不是要跟程屿去看展。”
“你怎么说的?”
“我说,看展而已,你不想我去?”
林昭看了他两秒:“……他说什么?”
“他说,谁管你。”
林昭:“……”
“然后又补了一句。”顾临说,“你最好别去。”
林昭的表情一言难尽,半天才说:“……这也算表白?”
“对他来说,算。”顾临弯了弯嘴角,“他说完那五个字,耳朵红得能点烟。”
林昭没接话,把视线转回屏幕上。他正在改一段建模赛的代码,光标停在报错的那一行,闪了又闪。
“你那个建模赛,初稿什么时候交?”顾临问。
“下周。”林昭头也不抬,“你要是肯把你这套进度匀我百分之二十,我今晚就能交。”
“那不行。”顾临脱掉大衣,搭在椅背上,“我的进度,一分都不能少。”
林昭从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他两秒,忽然说:“行,那你接着算你的进度,我接着算我的绩点。咱们计算机学院,一个算人心,一个算保研,各算各的。”
“你绩点还用算?”顾临说,“万年老二。”
“老二也是奖学金。”林昭说完,又低下头去,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两天,就不怕他真躲远了?”
顾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那盏路灯还亮着,空荡荡的,没有人在那儿等了。刚才沈聿蹲在路灯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的样子,他站在窗边看得清清楚楚。
他其实看见了。他走到宿舍楼下,没有立刻上去,在楼门口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沈聿蹲在路灯底下,看着他把脸埋进膝盖里,看着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大步跑进楼里。
他看见沈聿低头看了一眼护腕。
他也看见沈聿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怕。”顾临说。
林昭愣了。
顾临把窗帘放下,转过身,神色很平静:“这两天,我每天都怕。怕他真的绕着我走,怕他憋着不问,怕他把自己憋坏了,宁可不要我这个答案。”
他顿了顿:“但我更怕的,是他问出口之后,我没接住。”
林昭没说话,看了他很久。
“顾临。”他忽然说,“你这个人,是真的能算计。但你能算计到自己的心吗?”
“不用算。”顾临说,“我清楚。”
他走到桌前,打开电脑,点开那个加密的文档。文档里密密麻麻地记着很多东西:沈聿爱吃什么,几点训练,下雨天膝盖会不会疼,赢了球会第一个跑到看台边上看谁。最新的一行,是他今晚刚加上去的:
“12月28日,他在路灯底下拦下我,让我别去看展。进度:85%。”
再往上翻,是一整个学期攒下来的东西:沈聿心情好的时候会哼歌,跑调跑得理直气壮;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加练,把自己练到筋疲力尽才肯停;天冷的时候他右膝会僵,热身要比别人多做两组;每天加练完,他会绕路去食堂后门,给那只流浪猫带半根火腿肠;他嘴上总说“谁管你”,可第二天早上,他一定会把豆浆放在顾临常坐的位置上。
这些事,沈聿一件都不知道他记着。
顾临从前不信什么“命中注定”。可他把这些一条一条记下来的时候,心里清清楚楚——他是一点一点,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围着这个人转。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电脑合上。
“85%。”他在心里想,“还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是什么,他暂时没说出口。
其实那两天,他什么都知道。
周四傍晚,程屿在群里发那条消息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看见了。他当时就决定了,不去。可他回的那个“去”字,是按出去的,一个字都没多打,也没少打。
他本来可以解释的。他可以回一句“程学长,票你留着吧,我周日有约了”,可以当着沈聿的面,把那条消息翻出来,说一句“我没打算去”。可他没说。
林昭问他:“你明知道他会上钩,你还要钓他?”
顾临说:“不是钓。”
“那是什么?”
顾临想了一会儿:“是让他自己走过来。”
他太了解沈聿了。沈聿这个人,你伸手拉他,他会躲;你给他台阶,他反而别扭;你要是追着他问“你是不是吃醋了”,他能梗着脖子跟你犟到天亮。只有让他自己想明白,让他自己迈出那一步,他才会站得稳。
他赌的就是这个。
可他赌的时候,心里也不是不慌。
周五早上,沈聿没有在食堂等他。
他端着两副碗筷,在老位子上坐到上课铃响,才把沈聿那碗饭打包,拎回宿舍,放在窗台上。中午,他看见沈聿端着餐盘在食堂门口张望了一下,看见他坐在老位子上,转身走了。他其实早就看见了,但他没有喊他。
周五晚上,他拎着给沈聿留的饭,站在沈聿宿舍楼下的路灯底下等。风刮得脸生疼,他数着楼上那扇窗户,数到第八遍,才看见沈聿垂着头从路那头走回来。
他把袋子递过去,说:“我给你打了饭。”
沈聿接过去,低着头,说了句“谢了”。
他看见沈聿握着袋子的指节发白,看见他眼眶底下一点淡淡的青,看见他明明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楼下,看着沈聿走进楼里,看了很久。
他怕沈聿真的把自己憋坏了。
他更怕沈聿想明白的那个答案,是“算了”。
还好,沈聿没有。
其实今天早上,他就已经跟程屿说过了。
那天他起得很早,七点不到,就给程屿发了条消息:“程学长,今天的展,我去不了了。抱歉。”
程屿回得很快,语气还是那样温和体面:“行,那票我送别人。你不用抱歉,本来就是我临时约的。”
隔了两秒,又一条:“顾临,我好歹追了你三个月,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去?”
顾临盯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
程屿又发来一条:“那你在等什么?”
顾临想了很久,回:“等一个人。”
程屿的回复过了几分钟才到:“……行。那祝你等到。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随时说。还是朋友。”
顾临看着那行字,弯了弯嘴角,回:“谢谢学长。”
他删掉和程屿的对话框的时候,窗外的太阳正好升起来。他忽然觉得,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上午他泡在图书馆。中午出来的时候,手机里多了一条朋友圈——程屿发的。
两张票根,并排放在美术馆的窗台上,配文只有一句:“票送人了,展自己去看,也挺好。”
再往下翻,还有一张照片。黄昏的球场,水泥地,斑驳的篮架,跟顾临那张明信片是同一个取景。
顾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点了个赞。
程屿这个人,追人的方式体面,退场的方式也体面。顾临想,难怪沈聿会拿他当回事——这样的人,确实值得让人紧张一下。
他收起手机,往篮球馆走。下午五点,他要去门口,等一个别扭鬼。
下午五点,篮球馆门口。
顾临到的时候,训练还没结束。他站在门边,靠在墙上,看着手机里的英语单词,余光一直留意着馆内传来的动静。
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李教练的哨声,队友们喊“队长传我”的声音。沈聿的声音混在里面,中气十足,和前两天那个闷葫芦判若两人。
顾临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声音从里面挤出来。
顾临站在门边,透过那条缝,看见沈聿在场上跑战术。和前两天那个丢了魂的沈聿判若两人——他今天跑位快,接球稳,一个假动作晃开防守人,起跳,出手,三分,空心入网。
“漂亮!”赵凯在场上喊,“沈哥你手回来了!”
“废话。”沈聿落地,捡起滚到脚边的球,随手一抛,又进一个,“老子哪天手不在?”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无意识地往门口扫了一下。
顾临站在门缝后面,没动。
他看见沈聿的目光扫过来,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跑位。但接下来的三分钟里,沈聿又投进了五个球,每一个都又快又准,像是要把前两天丢掉的手感一口气补回来。
李教练抱着胳膊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沈聿。”
“到!”
“你今天心情不错。”
“报告教练,没有!”
“没有你笑得跟花似的?”
“我没笑!”
李教练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
顾临站在门边,弯了弯嘴角。
他等得心甘情愿。
他等了四十分钟。六点整,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馆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赵凯出来看见他,挤眉弄眼地喊了一声“顾哥好”,被他身后的人一把扒拉开。
“别挡路!”
沈聿背着包从门里出来,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冲完澡。他看见顾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别开脸,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外走。
“沈聿。”顾临开口。
沈聿的脚步停住了,但他没回头:“……干嘛?我训练完了,要回宿舍。”
“你这两天躲我。”顾临说,“我不高兴。”
沈聿僵了一下,转过来,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谁、谁躲你了!我训练忙!你看不见吗?我今天加练到六点!”
“你平时也加练。”顾临看着他,“但你以前加练完,会来食堂找我吃饭。这两天没有。”
“那是因为——因为食堂太挤了!”
“你以前不嫌挤。”
“你——”沈聿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梗着脖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聿,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明明心虚得要命、还要硬撑着的脸,忽然觉得,这两天堵在他心里的那点东西,一下子全散了。
“程屿的展,我不去了。”他说,“你也不用躲我。”
沈聿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耳朵尖慢慢地、一点点地红起来,从耳根红到脸颊,红得藏都藏不住。
“……谁、谁躲你了。”他嘟囔,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我就是这两天训练量大,累。”
“嗯。”顾临说,“那你今晚还累吗?”
“不、不累了。”
“那陪我去吃饭。”
沈聿抬起头,像是没听清:“啊?”
“食堂的红烧肉,我排了二十分钟队。”顾临说,“再不去就凉了。”
沈聿瞪着他,瞪着瞪着,忽然就泄了气。他别开脸,声音闷闷的:“……行吧。那你走快点。”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在做某种激烈的心理斗争。然后他猛地转回来,一把抓住顾临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攥得顾临腕骨发疼。
“顾临。”他开口,声音有点抖,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格外清楚,“我不是……我不是要管你。我就是,不想你跟别人走太近。”
顾临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带着打球磨出来的茧,滚烫的,像是要把他的腕骨烙出一个印子来。
他反手,握住了那只手。
沈聿像被烫着一样,想抽回去,被顾临握住了。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顾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把我划到你那边?”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顾临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面上是稳的,语气是平的,可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悄悄掐进了掌心。他见过沈聿很多种样子——凶的、傻的、嘴硬的、落荒而逃的——可他还没见过沈聿说“你在我这边”的样子。他甚至已经想好了退路:要是沈聿愣住,他就说“开玩笑的”,把这句话捡回去,再等下一次。
可他握着的那只手,还是出了汗。
沈聿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张着嘴,看着顾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路灯底下,顾临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两汪水,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他,也没有放他走。
“什、什么划到你那边……”沈聿的声音飘得不像他自己的,“你、你本来就在我这边……”
“是吗?”顾临说,“那我怎么觉得,这两天,你一直把我往外推?”
“我没有!”
“你看见了程屿的消息,没有问我。”顾临说,“你绕着我走,不跟我吃饭,不回我消息。你嘴上说‘随你便’,心里明明在生气。”
“我、我没有生气!”
“那你为什么要拦着我?”
沈聿被他一句一句逼着,退无可退,像是被逼到墙角的老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我、我就是——我就是怕——”
他停住了。
顾临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
沈聿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怕你跟程屿看展,看高兴了,以后就……就跟他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走了。”
“然后呢?”
“……然后你就不来找我了。”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站在原地,低着头,不敢看顾临。
顾临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沈聿。”他说。
“……嗯。”
“你抬头看我。”
沈聿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像是要哭了,又死死忍着,梗着脖子,一脸“你敢笑话我我就揍你”的表情。
顾临没有笑他。
“我不会不来找你。”顾临说,“我等你加练,等到食堂关门,我也不会不来找你。”
沈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个展,”顾临说,“我不去了。票我让程屿学长送人了。”
沈聿的耳朵又红了:“……你、你不用特意跟我解释。”
“嗯,我知道不用。”顾临说,“但我想解释。”
沈聿瞪着他,半天,憋出一句:“……随、随你便。”
“嗯。”顾临弯了弯嘴角,“那我明天上午十点,在东门等你。”
“等我干嘛?”
“看展。”顾临说,“那个摄影展,要办到三十一号。明天,你陪我去。”
沈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又立刻压下去:“你、你不是不去了吗!”
“我说的是,不跟程屿去。”顾临看着他,“跟你去,去不去?”
沈聿别开脸,声音又飘又急:“……几点?在哪?”
“上午十点,东门。”
“……哦。”沈聿说,“那我得想想。”
“嗯。”顾临说,“你想想。”
他松开手。沈聿像被烫着一样把手缩回去,背到身后,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只好干巴巴地站着,耳朵红得能滴血。
“那、那我回去了!”他丢下一句,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隔着风传过来,“……明天上午十点,我要是起得来,就去!”
他跑远了。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忽然笑出声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刚才沈聿攥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忽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懂。
他正要走,身后那扇虚掩的馆门里,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顾临回头。
门缝里挤着三颗脑袋,从上到下排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赵凯,中间是陈旭,最下面是周凯。六只眼睛瞪得溜圆,看见他回头,齐刷刷缩了回去。
“……出来。”顾临说。
门里安静了两秒。赵凯先磨磨蹭蹭地挪出来,挠着头:“顾哥,我、我就是路过去拿个水杯……”陈旭紧随其后,把手里的毛巾拧成了麻花:“我是陪赵凯拿水杯的!”周凯落在最后,怀里抱着那本卷了边的软面抄,装模作样地咳嗽:“我是来监督他俩拿水杯的。”
顾临看着他们仨,没说话。
“顾哥!”陈旭扛不住这沉默,豁出去了,“我们真没看见!没看见沈哥拉你手!也没听见你说‘划到你那边’!”
“……我、我也没看见。”赵凯小声补了一句,“我真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