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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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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屿请客的那顿饭之后,沈聿就变了。

论坛里比他先变了。

周一下午,学校论坛的“树洞”板块飘起一个新帖:《理性讨论:体育学院那位沈阎王,最近为什么天天往计算机楼跑》。发帖人显然是个计算机学院的学生,措辞小心翼翼:“我不是要打探隐私,就是今天傍晚六点,我在计算机楼门口又看见他了,拎着两杯豆浆,站得笔直,跟站岗似的。他一个运动训练系篮球专项的,训练馆在东区,计算机楼在西区,跨这么大老远,就为了送两杯豆浆?”

底下的回复一溜烟地热闹起来。

“楼主是新生吧?这题我会——沈阎王的对象,计算机系那个年级第一,顾临,顾美人。”

“对,就是那个新生代表,年年奖状拿到手软的那个。”

“所以沈阎王这是……送豆浆?他??我大一军训的时候被他一个眼神吓得绕了三里地,你跟我说他给人送豆浆?!”

“楼上清醒点,人家不光送豆浆,还送热牛奶、送冰水、送糖炒栗子。告白夜之后全校都知道了。”

“我不信。除非让我亲眼看见。”

“亲眼看见的人在这:傍晚六点,计算机楼门口,两杯豆浆,一杯热的,一杯温的,温的那杯是顾美人的。为什么是温的?因为沈阎王揣在怀里捂了一路。”

“笑死,沈阎王的‘顺路’能绕学校一圈。”

“就没人好奇吗:沈阎王这么黏人,顾美人怎么受得了?”

“你怎么知道人家受不了?说不定人家就吃这套。”

顾临把帖子从头看到尾,没有回复,也没有点赞,把手机放回桌上。

周一晚上,顾临在图书馆四楼的自习室写代码。靠窗的老位置,台灯下摊着三本书,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放着一杯刚接的热水。八点整,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很重,像把整层楼都踩得震了震,然后一个高个子身影熟门熟路地摸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是沈聿。

他穿着训练服,头发还是湿的,显然是训练完连澡都没来得及洗。他把一个纸杯推过来,压着嗓子说:“给、给你带的。”

顾临看了一眼纸杯,是学校东门那家奶茶店的招牌热牛奶。

“你不是说训练到八点半?”顾临问。

“提前结束了!”沈聿说,“教练今天良心发现,放得早!”

“东门那家店,从训练馆过去,来回得二十分钟。”

“我、我顺路!”

顾临看着他。沈聿被看得有点发虚,又补了一句:“真顺路!我绕……我不是绕,我就是跑得快!”

顾临没再拆穿他,把热牛奶拿过来,喝了一口。

沈聿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摊开,装模作样地看起来。顾临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倒着的。

“你书拿反了。”他说。

沈聿低头一看,手忙脚乱地把书转过来,耳根红了一片:“我、我知道!我练倒着看!练、练眼力!”

顾临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写代码。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又窸窸窣窣地响起来。顾临抬了一下眼,看见沈聿正偷偷看他,被抓个正着,又飞快地把脑袋埋进书里。

那本书,他十分钟没翻过一页。

周二,下午四点半,顾临上完专业课,走出教学楼。

他前面走着两个同班男生,正小声嘀咕,话茬子飘过来半截。

“又来了又来了——你看台阶底下那个,是不是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

“是他,错不了。就那个个头,全澄川找不出第二个。不是说篮球队下午三点到五点半训练吗?他怎么这会儿就在这儿蹲着?”

“你管人家几点训练。人家对象下课了,人家就来接。我上礼拜还看见他拎着冰水在计算机楼下蹲了半小时,跟门神似的。”

“啧,顾美人这对象,看着凶,是真上心。”

“嘘——小点声,他抬头了!”

两个人赶紧低下头,从台阶另一侧溜了。

一出门就看见沈聿蹲在台阶底下,手里拎着一瓶冰水,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等得有点犯困。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看见顾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站起来,几步蹿到他面前:“下课了?”

“……你训练不是三点到五点半吗?”

“今天三点到四点!”沈聿理直气壮,“我早退!”

“李教练批了?”

“没批。”沈聿说,“我跟他说,我对象下课了,我得去接——不是,我是说,我肚子疼!”

顾临看着他,没说话。

沈聿把冰水塞进他手里,水是凉的,手是热的:“给、给你的。今天天热。”

“今天降温了。”顾临说,“十七度。”

“……降温了才要喝冰的!”沈聿梗着脖子,“败火!”

顾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把瓶子递回去:“你也喝。”

沈聿接过来,对着瓶口,仰头灌了半瓶。喝完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瓶水顾临刚喝过——他僵在原地,握着瓶子,耳朵“腾”地烧起来。

“怎么了?”顾临问。

“没、没什么!”沈聿把瓶子往书包里一塞,别过头去,“走了走了,送你回宿舍!”

他走得飞快,像后面有人追。

顾临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比兔子还快的背影,弯了一下嘴角。

周三晚上,顾临回宿舍,林昭正坐在桌前看文献,头也不抬:“你家那位,今天在楼下站了十三分钟。”

“嗯。”顾临放下书包,“他来过了?”

“来过了。”林昭说,“拎着一袋糖炒栗子,说是路过。我说顾临不在,他说没事,他等。等了一会儿,又怕耽误你吃饭,把栗子放门卫那儿,走了。”

林昭顿了顿,补了一句:“门卫大爷问我,是不是你对象。我说是。大爷说,那小伙子看着凶,人倒是实诚,栗子还是热的。”

顾临没说话,转身下楼,把门卫大爷那袋栗子取了上来。

栗子还是温的。袋子外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趁热吃!明天降温,多穿点!”

顾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颗一颗地把栗子剥了。

林昭坐在对面,看了他半天,忽然说:“你俩这么黏,干脆搬出去住得了。”

顾临剥栗子的手顿了一下。

林昭继续说:“省得他天天在楼下站岗,跟个望夫石似的。”

“……你嘴真毒。”顾临说。

“实话。”林昭转回去,继续看文献,“你自己想想吧。”

林昭最近在给读研攒底子:导师还没定,先把几本大部头啃了再说。计算机系这两年保研竞争一年比一年凶,他嘴上说“随便考考”,手边的笔记本却已经记了大半本。

他翻了两页,忽然又说:“你要是真搬出去住,宿舍这边我替你看着。宿管查寝问起来,我就说你回家住了。”

“……”顾临剥栗子的手顿了顿,“你不考研了?”

“考研还早,不耽误。”林昭说,“你俩那点事,顺手的事。”

顾临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剥好的栗子分出半袋,放在林昭桌角。

林昭看了一眼,没客气,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嗯,甜。”

“他挑的。”顾临说。

“嗯。”林昭说,“眼光不错。”

顾临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金黄的栗子,没接话。

他在想别的事。

这几天,沈聿像一根被拧紧的发条,一刻不停地往他身边跑:带牛奶、带冰水、带栗子,守着下课,蹲在楼下,像怕他随时会消失一样。

顾临知道为什么。

程屿回来那天,在活动室里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们分开了,我随时在”——顾临一字不落地告诉过沈聿。他说的时候没想太多,他以为坦诚可以抵过一切猜测。但他忘了,沈聿这个人,别的话记不住,唯独这种话,能记一辈子。

沈聿从来不说自己怕。

他只会在半夜发一条“睡了吗”,在收到“嗯”之后,又飞快地补一句“没事,就问问”。

他只会训练完连澡都不洗,跑二十分钟去买一杯热牛奶,说是顺路。

他只会蹲在教学楼下面,说“我路过”,然后被十七度的风吹得鼻尖通红。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不知道,他每一次说谎,耳朵都会先红。

他看得清清楚楚:沈聿嘴上不说,身上每一根弦都绷着,像怕他下一秒就消失。安慰的话他也能说,说一百句都不重样,可沈聿这个人,耳朵比嘴诚实——他要不亲眼看见点实在的,再多好话都只当是客气话。

顾临把最后一颗栗子剥完,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他其实可以现在就告诉沈聿:你别怕,我哪里都不会去。

但他没说。

有些话,说出来是安慰;做出来,才是定心丸。他要找一个足够好的地方,把这件事,一次性说透。

周四早上,顾临走进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袋生煎。

还有一张字条,笔迹很急:“早上顺路买的!你爱吃的那家!趁热!”

字条的落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画得很丑,看得出主人已经尽力了。

顾临拿起字条,看了两秒,给沈聿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好吃。”

对面秒回:“真的?!那、那家排队老长了!我排了——”

消息发到一半,停了。

过了一会儿,撤回了。

又过了一会儿,发来一条:“好吃就行。嘿嘿。”

顾临盯着那个“嘿嘿”,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弯了一个下午。

周五晚上,九点,沈聿又拎着一杯奶茶,蹲在顾临宿舍楼下。

他蹲得毫无形象,185的大个子缩成一团,像一只守门的大狗。看见顾临出来,他一下子站起来:“你、你忙完啦?”

“嗯。”顾临说,“你明天有事吗?”

“明天?”沈聿想了想,“明天上午有训练——不过我能请假!”

“别请假。”顾临说,“训练完,回来换身衣服,九点,楼下等我。”

“等你?去哪儿?”

“带你去个地方。”顾临说,“看日落。”

沈聿愣了一下:“看、看日落?就咱俩?”

“嗯。”顾临说,“就咱俩。”

沈聿站在原地,眨了两下眼睛,忽然咧嘴笑了:“行!那、那我明早训练完就回来洗澡!把头发吹了!穿那件——不是,就穿那件新卫衣!你等着!”

他高兴得有点手忙脚乱,奶茶都差点洒了,又想起来什么,问:“那、那日落有啥好看的?咱临江市又不是没太阳。”

“不一样。”顾临说,“明天你看了就知道了。”

“哦!”沈聿用力点头,像在接什么军令,“那我记着了!九点!楼下!”

他走出去两步,又退回来,小声问:“顾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几天特烦?”

“不烦。”顾临说。

“真的?”

“真的。”顾临说,“你烦不烦,我都不烦。”

沈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闷闷地“哦”了一声,转身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明天见!”

路灯底下,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顾临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一下。

他明天要带沈聿去的地方,是城郊的山顶。他查了一个多星期的天气和日落时间,踩过两趟路,买好了水和吃的,连毯子都备好了。

那里能看见整个临江市。

有些话,他要在那里,慢慢说给沈聿听。

周六,早上八点四十,顾临把车停在宿舍楼下。

车是他从家里开来的,他爸那辆旧车,洗得干干净净,后备箱里放着双肩包,包里装着两瓶水、一袋面包、一包零食,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

八点五十一,宿舍楼里冲出来一个高个子。

沈聿穿了那件新卫衣,头发吹得蓬蓬的,在初秋的晨光里,白得反光。他跑到车前,刹住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眼车,又打量了一眼顾临,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穿这么好看干啥?”他问。

“约会。”顾临说。

“约、约会就约会!你你你——你好好说话!”沈聿的舌头打了结,手忙脚乱地去拉车门,拉了两下没拉开,又去拉后门,也没拉开。

顾临下了车,绕过来,帮他拉开副驾的门:“坐这儿。”

“哦!哦!”沈聿一屁股坐进去,185的个子往车里一塞,膝盖顶着前面,两条长腿蜷着,像一只被塞进纸箱的大狗,“这车……挺、挺紧凑的哈。”

“嗯。”顾临坐回驾驶座,“你爸的车?”

“我家的车。”顾临说,“我跟他说,周末带同学去郊外转转。”

“你、你骗你爸?”

“不算骗。”顾临发动车子,“你是同学。”

沈聿想了两秒,耳朵红了:“……就只是同学?”

“嗯。”顾临打着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出校门,“同学,兼对象。”

沈聿不说话了。

他别过头,看着窗外,从脖子根到耳尖,红了一整片。

车子驶出大学城,上了城郊的公路。初秋的临江市,天高云淡,路两边的树叶子还没黄透,半绿半黄地铺过去,像一幅没画完的画。沈聿趴在车窗上看了半天,忽然问:“到底去哪儿啊?”

“城郊。”顾临说,“有一座山,山顶能看见整个临江市。”

“那得开多久?”

“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沈聿一下子坐直了,“那、那中午饭咋办?我饿了!”

“后备箱有面包。”

“面包哪够!”沈聿理直气壮,“我中午能吃五碗饭!”

“嗯。”顾临说,“到了山顶,给你买烤红薯。”

“真的?!”

“真的。”顾临说,“山脚下有家老店,我踩过点,烤得又甜又软。”

沈聿眼睛亮了一下,又强行把表情收回去:“……那、那行吧。看在你安排得这么周到的份上。”

他嘴上说着,手却诚实地掏出了手机,开始查地图:“城郊……哪座山?……哎,这山上有观景台吗?”

“有。”顾临说,“我查过了。”

“有停车场吗?”

“有。”

“洗手间呢?”

“……有。”顾临看了他一眼,“你查户口呢?”

“我这不是怕你安排不周吗!”沈聿梗着脖子,把手机收起来,又小声嘀咕,“……安排得还挺周到。”

车子在公路尽头拐了个弯,开始爬坡。两边的楼房矮下去,天空一点点开阔起来,沈聿看着窗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顾临。”

“嗯。”

“程屿他……那事儿,你后来没再帮他改论文吧?”

“改了。”顾临说,“昨晚刚把第三章的数据跑完,发他邮箱了。”

“他不是工商管理学院大四的吗,”沈聿嘀咕,“毕业论文咋还找你改数据?他自己不会吗?”

“他学的是工商管理,论文里那章数据分析不是他专业的活儿。”顾临说,“实习单位那边又在催人,白天上班,晚上改稿,两头跑。月底交终稿,开春还要过答辩那一关。”

沈聿闷闷地应了一声,过了一秒,又挤出一句:“……那他、他确实挺忙的。”

“嗯。”顾临说,“忙点好。”

沈聿:“……你这是安慰我还是损他?”

“你猜。”

沈聿不说话了,把脸转向窗外,耳根却慢慢红了。

“哦。”沈聿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他、他没再跟你说啥吧?”

“没有。”顾临说,“他说谢谢,说改天请你吃烤鱼。”

“他请我?说了我请他!”沈聿立刻炸毛,炸完又蔫下去,过了一会儿,又闷闷地开口,“顾临。”

“嗯。”

“你说,他那人是不是就、就特别招人喜欢?又好看,又会说话,还会请你吃杭帮菜……”

“嗯。”顾临说,“他人是挺好的。”

沈聿:“……哦。”

他别过头去,看着窗外,不说话了。后脑勺都写着“不高兴”三个字。

顾临没有急着解释。

他打了转向灯,把车停在山脚下的老店门口:“到了。先买烤红薯。”

沈聿磨磨蹭蹭地下了车,站在店门口,看着他。顾临买了两根烤红薯,又买了一袋糖炒栗子,把大的那根递给他:“拿着。”

沈聿接过来,没吃,看着那根烤红薯,忽然小声说:“顾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小心眼?”

“没有。”顾临说,“你只是爱吃醋。”

“我哪有!”沈聿瞪眼,瞪完,又自己泄了气,“……好吧,我有一点。”

“一点?”顾临看着他。

“……很多。”沈聿低头啃了一口烤红薯,含含糊糊地说,“我也知道我这样特没出息。程屿他,人长得好看,成绩好,还会来事,连我室友都夸他——我就是……我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

顾临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低垂的睫毛,轻声说:“你就是在想,他这么好,我凭什么选你。”

沈聿的手顿住了。

他低着头,很久,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我现在告诉你为什么。”顾临说,“走吧,到山顶再说。”

他转过身,朝山上走去。

沈聿站在原地,揣着那根烤红薯,跟了上去。

走出两步,老店老板在背后喊了一句:“小伙子!那帅哥是你对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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