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沈聿把宿舍翻了个底朝天。
准确地说,他是在翻衣柜。
周凯和陈旭蹲在床沿上,看着他把一件件T恤从柜子里拽出来,在身上比划两下,又嫌弃地扔回去,已经看了足足二十分钟。
“这件太黑了,显凶。”
“这件太白了,像去答辩的。”
“这件……这件是训练服,不行不行。”
周凯终于看不下去了:“聿哥,你到底要干嘛去?咱宿舍明天断网了?你穿这么认真干啥?”
“明天有饭局!”沈聿头也不回,“重要饭局!”
“啥饭局?你对象请你吃西餐?”
“比西餐重要!”
陈旭在旁边一拍大腿:“我知道了!是不是嫂子家里人要来?”
“……不是!”
“那你说,啥饭局这么隆重?”
沈聿抓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站在镜子前面,比划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程屿请顾临吃饭。”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程屿?!”陈旭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就、就那个追过嫂子的大四学长?!”
“嗯。”
“那你去干啥?”周凯问,“人家请的是嫂子,你凑什么热闹?”
“什么叫凑热闹!”沈聿猛地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我是顾临对象!他请顾临吃饭,我能不去?!万一他——万一他——”
“他啥?”
“万一他说些有的没的,顾临不好意思拒绝呢!”
“嫂子那脑子,还用你操心?”周凯嗤了一声,“你操心操心你自己吧,你连他专业叫啥都说不利索。”
“……计算机系!”沈聿梗着脖子,“顾临说的!”
“得,还知道是计算机系,进步了。”周凯从床上跳下来,上下打量他一番,“行了,别挑了,就那件深蓝的。看着稳重,像个当对象的样。”
“当真?”
“凯哥还能骗你?不过——”周凯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哥再教你一招。明天饭桌上,你别的都不用干,就坐他俩中间。听哥的,一屁股坐中间,天塌下来都别动。这叫占位。”
“占位?”
“对!位置占住了,心就稳了!”周凯说得头头是道,“然后你找个机会,搂住你对象肩膀,大声说一句——我的人。让那个学长死心!”
沈聿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那也太傻了吧。”
“傻怕啥!有效就行!”周凯一拍胸脯,“哥当年追你嫂子——不是,哥当年追人,靠的就是这一招!屡试不爽!”
陈旭在旁边小声拆台:“你当年追的三个,一个都没成。”
“那是因为她们不识货!”
周凯说完,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里装着他的手机,手机备忘录里躺着一份他写了快两年的“恋爱笔记”——追人前要做什么,吃饭坐什么位置,聊天怎么接话,一条一条,都是他从各种书和帖子上抄来的。他从没跟人说过,这份笔记他一次都没实战过。
陈旭瞥见他的小动作,忽然问了一句:“老周,你那笔记,咋从不给咱们看?”
“咳咳!”周凯被呛了一下,“那是我的……私人财产!”
“私什么私!”陈旭说,“你给聿哥出主意的时候,一套一套的,轮到自己就藏着掖着?”
“我那是没遇到合适的!”周凯梗着脖子,“遇到合适的,我分分钟用上!”
“行行行,分分钟。”陈旭哼了一声,转过去整理自己的球鞋,嘴里小声嘀咕,“也不知道先教教自己。”
周凯耳朵一热,装作没听见,低头去翻手机。
沈聿没理他们。
他对着镜子,把那件深蓝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又解开一颗,又系上,又解开,折腾了半天,最后保持着解开一颗的状态,心满意足地转了个身。
“行了。”他说,“睡觉。”
“就睡了?不再试两件?”
“不试了。”沈聿爬上床,“明天还得早点去。”
陈旭和周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完了,这人没救了。
第二天一早,沈聿六点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今天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觉得不够,又过了一遍。过到第三遍的时候,周凯被他翻来覆去的声音吵醒了,从被窝里探出头来:“聿哥,你几点起的?”
“六点。”
“……咱今天不训练。”
“我知道!”沈聿一骨碌坐起来,“今天有正事!我不得好好准备准备!”
“你准备啥?你对象又不是去相亲。”
“你懂什么!”沈聿跳下床,冲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把头发洗了,又吹了半天的造型,出来的时候,周凯已经靠在门框上等着了。
“行了,别吹了,再吹秃了。”周凯从自己床头柜里掏出一瓶香水,往他手腕上喷了一下,“来,凯哥的珍藏。喷一点,显得隆重。”
“这是啥味儿?”
“男士淡香!你对象闻了都得夸!”
陈旭在旁边打着哈欠补刀:“聿哥,你可别喷多了。上次你喷多了,咱宿舍三天都是这味儿,蚊子都熏跑了两只。”
“滚蛋!”沈聿嘴上骂着,手上却诚实地往衣领上又喷了一下,“就、就一点点。”
他对着镜子,把那件深蓝衬衫的领子捋平,又站远了看了看,确认自己从头到脚挑不出毛病,这才心满意足地抓起外套:“行了,我走了。”
“这么早?你那饭局不是中午吗?”
“我先去学校门口转转!”沈聿头也不回,“我看看有什么好带的!”
周凯和陈旭对视一眼。
“……他是不是忘了,是人家请吃饭,不是他请?”
“他记得才怪。”周凯叹了口气,“等着吧,今天有热闹看。”
第二天中午,大学城。
程屿定的餐厅在美食街的尽头,一家做杭帮菜的馆子,环境清雅,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风一吹,满街都是甜香。
沈聿本来是要跟顾临一起来的。
结果上午队里临时加练,李教练把全队扣在训练馆,练到中午十二点才放人。沈聿冲出训练馆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边跑边给顾临打电话:“你先进去!别让他等!我马上到!”
“不急。”顾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慢慢来。”
“我快到了!十分钟!不,五分钟!”
“嗯。”顾临说,“你跑慢点。”
沈聿挂了电话,拔腿就跑。他跑过两条街,跑到学校门口的花店门口,忽然刹住脚步。
他想了想,拐进花店,指着柜台上的玫瑰:“来一束。”
“要多少支?”
“就……九支吧。”沈聿说完又觉得不对,“算了,十一支。十一号,吉利。”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包好,递给他:“给对象买花呀?”
“……嗯。”
“那你可得抓紧送了,”老板娘笑呵呵的,“中午这个点儿,对象可都等着呢。”
沈聿脸一红,抓起花就往外跑。
他刚跑到门口,老板娘又把他叫住了:“哎,我说你怎么看着眼熟——你不就是校队那个十一号嘛!我儿子场场不落看你打球,说你是咱学校打球最猛的,外号叫沈阎王,是不?”
“……是、是我。”沈聿耳朵尖又红了,抱着花站住,“阿姨你儿子也打球?”
“不打,就是爱看。”老板娘又往花束里塞了一枝满天星,“你对象能来看你打球,多大的排面。这枝满天星送你,祝你们好好的。”
“谢谢阿姨!”沈聿抱着花,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这才转身往外走。
老板娘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个高个子男生跑远,冲屋里喊了一声:“老张!出来看!咱儿子天天念叨的那个沈阎王,给他对象买花呢!”
他刚跑出花店,手机就响了。是陈旭。
“聿哥!你在哪儿呢!”
“往餐厅跑呢!咋了?”
“你别跑了!”陈旭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做贼,“我刚路过那家餐厅,看见程屿和嫂子已经坐下了!就坐靠窗那张桌子!对面!俩人有说有笑的!”
沈聿的脚步猛地一顿:“……什么有说有笑?”
“就、就是程屿在说话,嫂子在听,听着还笑了一下!聿哥!你可千万别急啊,嫂子那笑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哎!聿哥!你跑慢点!花掉了!哎——”
沈聿已经挂了电话。
他把那束花往怀里一揣,跑得像一阵风,穿过美食街的人流,绕过两个摆摊的,差点撞翻一个卖糖葫芦的,终于在餐厅门口刹住了车。
餐厅里,靠窗的桌子边上,程屿刚把论文的问卷数据讲完一段,抬起头,看见顾临正低头喝水,忽然问了一句:“他真会来?”
“会。”顾临放下水杯,“他说了来,就一定会来。”
“我以为你会瞒着他。”程屿说,“你们俩的事,我本来想着,请你一个人把话说清楚就行。没想到你直接告诉他了。”
“瞒着没意思。”顾临说,“他是当事人,该知道的,都得知道。”
程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对他,倒是坦诚。”
“嗯。”顾临说,“我对他,向来不藏着掖着。”
“那挺好。”程屿低下头,翻了一页数据,忽然又补了一句,“你说,他待会儿过来,看见咱俩坐一块儿,会不会把桌子掀了?”
“不会。”顾临说,“他有分寸。”
“你确定?”
“嗯。”顾临说,“他顶多,把椅子挪到我旁边。”
程屿笑出了声:“那也行。反正这桌子够大。”
餐厅里人不多,邻桌坐着一对情侣,靠门的位置有两个女生,一边等菜一边小声说话。其中一个忽然压低声音:“你看靠窗那桌——那不是学生会主席程屿学长吗?”
“哪个哪个?”
“白衬衫那个!工商管理学院大四的,听说回学校做毕业设计来了。他对面那个……那不是顾美人吗!”
“计算机学院那个年级第一?他俩怎么在一块儿吃饭?”
“不知道啊……不过这俩人坐一块儿,倒是赏心悦目。”
“嘘——你小点声,人家能听见。”
“听见就听见呗,咱又不是说坏话。我就是觉得,程学长今天点菜,点的全是清淡的,一看就是按着顾美人的口味来的。”
“你观察得也太细了!”
两个女生压低声音笑作一团。顾临坐在窗边,听见了,没有抬头,只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程屿也听见了。他放下数据,笑了一下:“她们说得没错。我确实是按着你的口味点的——一年前记的,没忘。”
“嗯。”顾临说,“谢谢。”
“不客气。”程屿说,“虽然没什么用,但记着记着,就习惯了。”
他说完,低头继续看数据。顾临却抬起头,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街口的方向。
沈聿还没来。
但他知道,他正在往这儿跑。跑得满头大汗,跑得慌慌张张,怀里大概还揣着什么,可能是花,可能是别的——他总是这样,明明已经长大了,做事还像个小孩子。
顾临收回目光,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他站在门口,喘着粗气,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靠窗的桌子边上,程屿坐在一边,顾临坐在另一边。程屿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纸,正指着其中一页说着什么,顾临低头看着,偶尔点一下头。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说不上暧昧,但很自然。
自然得让沈聿心里堵得慌。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大步走进去。
餐厅里人不算多,服务员看见他,迎上来:“先生,几位?”
“不用,我找人。”
沈聿的目光锁定靠窗那张桌子,径直走过去。
程屿先看见了他。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沈聿?你来了?快坐——”
沈聿没等他话音落地,一屁股坐在了顾临和程屿中间。
那张桌子是四人桌,两边各两个座位。他这么一坐,直接把自己卡在了中间,左边是顾临,右边是程屿,隔着桂花树的玻璃窗,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
他坐得端端正正,把怀里那束花往桌子上一放,理直气壮:“程学长,论文找我。我抄过。”
程屿:“……”
顾临:“……”
程屿先反应过来。
他看看那束花,又看看沈聿那张写满了“老子来宣示主权了”的脸,忍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沈聿一下子炸了,“我认真的!”
“我知道你认真的。”程屿笑得肩膀直抖,“我就是……你‘抄过’这个说法,太实在了。”
“实在怎么了!”沈聿梗着脖子,“我说的是实话!我大一那会儿,思修论文就是抄的——不是,我是说,论文这种事,我经验丰富!”
顾临在旁边,也弯了一下嘴角。
沈聿看见他笑了,更来劲了。他伸手,一把搂住顾临的肩膀,把人大半个圈进自己怀里,对着程屿,一字一顿地说:“程学长,我对象。盖章了。”
“……”
“我说了,他是我的人。”沈聿说,“你那些话,以后就别说了。我听不得。”
他这话说完,又觉得光说不练不够分量。他抓起顾临的手,飞快地往自己唇边一送,在手背上印了一下,然后举着那只手,冲程屿扬了扬下巴:“看见没?盖了章了。认准这个章。”
顾临:“……”
程屿:“……”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隔壁桌有个姑娘正夹着一块糖醋里脊,手悬在半空,眼睛直勾勾地往这边瞟。她旁边的同伴小声说:“看什么看,快吃!”
“不是!你看那边!那个高个儿男生,当众亲人家手背呢!”
“卧槽,这么猛?那旁边那个是情敌?”
“看着像!三个人,坐一排,中间那个搂着左边那个的肩膀,右边那个在笑——这什么修罗场!”
“你管人家,人家愿意!快吃!”
沈聿把顾临的手放下,坐直了身体,耳朵尖红得能滴血,但气势一点没塌。
他这辈子,就干过这么一回出格的事。
但他不后悔。
旁边几桌的食客纷纷转过头来,有人的筷子停在半空,有人嘴里的饭都忘了嚼,直勾勾地看着这边。
隔壁桌那个夹糖醋里脊的姑娘终于把那块肉送进了嘴里,嚼了两口,实在没忍住,小声跟同伴说:“那、那真是沈阎王?体育学院那个?我听说他军训的时候,瞪一眼能把人吓哭的那个?”
“是他!我在论坛上看过他打球,凶得跟什么似的……”
“可现在你看他——耳朵都红了!搂着人,手指头都是抖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反差萌?”
“别萌了,快吃。再看下去,咱俩这顿饭就不用吃了。”
门口的服务员端着菜,站在过道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往前走。路过沈聿身后时,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年轻真好。”
沈聿全听见了。他耳朵红得更厉害,搂着顾临肩膀的手却没收回来,反而微微收紧了一点,像在跟全世界说:听见没,这是我的。
程屿看着沈聿,看了两秒,然后放下手里的文件,坐直了身体。
他的表情认真起来。
“沈聿。”程屿说,“你不用紧张。”
“我没紧张!”
“你先听我说完。”程屿看着他,“我输得心服口服。真的。”
沈聿张了张嘴,没接话。
“大一那年,我追顾临,追得轰轰烈烈,满学校都知道。”程屿说,“后来他拒绝我,我想不通,觉得自己哪点都比别人强。再后来我出去实习,见识了更多的人和事,才慢慢想明白——感情这件事,不是你条件好,别人就得喜欢你。”
沈聿搂着顾临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一点。
“你赢我,赢在你自己。”程屿说,“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这个,我比不了,也抢不来。”
“……”沈聿沉默了一会儿,干巴巴地说,“那你还请他吃饭。”
“请他吃饭,是请教论文,也是想跟你说句明白话。”程屿看着他的眼睛,“沈聿,我输得心服口服。但我想跟你交个朋友——不是客套话,是认真的。以后你们俩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要我帮得上,你言语一声。”
沈聿张了张嘴,没接话。
程屿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觉得膈应,那就算了。朋友这事,讲究你情我愿,我不强求。”
“其实我这次回来,本来是想好了的。”程屿说,“把话说完,把论文弄完,就安安静静毕业。我也想过,要是看到你们感情没那么好,我该怎么办——我都想好了。”
“想好了什么?”沈聿忍不住问。
“想好了怎么追回来。”程屿笑了笑,“我喜欢一个人,喜欢得堂堂正正,不怕被人说。但我也给自己定了规矩——他要是过得好,我就不打扰。”
“……”
“今天我看到了。你护着他,他也护着你。”程屿说,“我那道规矩,算是用不上了。”
沈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这个情敌,跟他在脑子里想象的那个“情敌”,不太一样。
“请他吃饭,是请教论文。”程屿指了指桌上的文件,“我毕业论文的问卷数据,要做一个统计分析,我们学院的老师推荐我找你对象——他是年级第一,又做过这方面的竞赛项目,我不找他找谁?”
沈聿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沓纸。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表格和数字,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那、那你不能找别人吗?”沈聿的声音低下去,“我们学校那么多计算机系的。”
“找别人,没有他专业。”程屿笑了笑,“而且,我找你对象,光明正大地找,总比我背地里惦记强吧?”
沈聿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张着嘴,想了半天,发现程屿说得好像还真有道理。
顾临在边上,终于开口了。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沈聿的背:“好了,人家都这么说了。”
“……哦。”沈聿闷闷地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程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下次我请客!”
程屿一愣:“……你请我?”
“对!我请你!”沈聿梗着脖子,“今天这顿,本来该我请的!你请了,我记着!下次,我带你去吃学校门口那家烤鱼!可好吃了!”
程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明明不情愿、又硬要撑出排面的脸,忽然就笑了:“好。我记着了。烤鱼,可不能赖账。”
“我沈聿说话算话!”沈聿一拍桌子,“赖账是孙子!”
“成。”程屿端起水杯,“那我就提前谢谢你这顿烤鱼了。”
“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