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上故土,华瑜莲居然久久感觉到些许怅然。
十年前飞走,留下儿子和丈夫在首都。昨天晚上收到了丈夫脑溢血抢救无效的通知,今天就落地了。
陈崇肃年轻时风流蕴藉,上了年纪,传来的病情越来越频繁。
华瑜莲甚至早早就有预料了。
婚姻存续会随着生死终止,别的东西不会,她回来,主要还是处理亡夫留下的一摊子烂事。家族产业,人际往来,算到最后才是奔丧。
她摘掉墨镜。
今天中午,她还抽空给陈竟客去了个电话。
儿子喊她的称呼都生疏,卡了好几道,总算把地址报明白了。
“先是回家里吃饭,最后有一个遗体道别仪式,停灵时间截止了,我再跟平越一起去殡仪馆。伯父伯母已经到了,社会人士和爸的老同事都来了,明早九点。”
“好,”华瑜莲知道了,多叮嘱他一句,“小客,你也别太累到了。我看首都这几天都热,不要中暑了。”
“等您落地了,我找人去接您。”
陈竟客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把母亲也纳入日程的安排,听电话那头寒暄两句再挂断。
手机盖在小腹上,他仰面倒在床面,几乎从昨天夜里到现在都没有合眼。
岑平越催他去睡个觉,后面还有追悼会,陈竟客眼下青黑深的厉害,看上去不像是能再撑过几个小时的样子。
更何况要站着。
灵堂的事安排好了,陈竟客确实身心俱疲,倒在床上,反而眠浅的睡不着,脑中反反复复都是过往的那些烂事,一睁眼不过半个多小时。
再这么下去,他都要怀疑自己能不能撑过去。
手机弹出几条慰问,陈竟客点进工作信息看完,给那个编剧回了个好。
对面又几乎是秒回表情包。
他心里算了算,家里的事后天能截止,接下来飞回海市,电影颁奖礼要去,等《千里乐行》拍完,紧接着又是进组拍那部古装戏。
桩桩复件件,片刻喘息的空当也没有。
还好有华瑜莲回来了,家里的事可以交给她一部分,家产怎么分,陈父过世,这个家又不能就这么散了。
越想越清醒,身体却半分不想动弹,陈竟客抓着手机,紧紧抱着枕头。
枕头好像在震动。
弄的他下巴一阵发麻,总不能是枕头还漏电,鹅毛的哪来电源。
他低头,摸出手机,又是一个电话打进来。
齐行山。
陈竟客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他现在是没有力气处理和齐行山的问题,不过莫名,又很想听着那人的声音。他抬起下巴,把枕头嵌进自己怀里,这样脸可以贴着手机屏幕。
点开接听,齐行山那边先静了一会。
“哥?听得见吗。”
“听得见,”陈竟客找了个理由,“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想问问你还好吗。”齐行山说话的声音很平稳,偶尔有衣料调整的声音,摩挲片刻才安静,“节哀。”
“谢谢。”陈竟客机械的回答。
齐行山突然问:“你是不是一个人待着?”
“我发小和他爱人在外面帮我看着,撑不住,我先进来休息一会儿,我是一个人,但是躺一会儿就起来了。”
怪不得。
怪不得听声音就能听出深重的疲惫。
齐行山几乎能想象出来,他怎么一个人蜷缩在床上。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陈竟客也对家里面讳莫如深,反正就是不说不提,像个秘辛。
现在他没名分跟过去,不能时时刻刻关注着陈竟客了。
气在心头上笼罩了几天,奈何心软总是快人一步,他不愿承认,却还是理智先于本能把这人细细密密的心疼了一遍。
他问:“有没有睡着?”
陈竟客呼吸声轻浅,许久才道:“没有。”
“睡不着。”他鬼迷心窍了般,这段时间第一次对人提起,“一闭上眼睛就做梦,梦到以前的事。”
不用对着齐行山的脸说话,他心里高耸的防线节节溃败,柔软的枕头在怀里,让他气口都松了。
他太需要什么东西,现在接住自己了。累了一天,人都像踩在云上,似乎随时都会往下坠。
“梦到什么了?”齐行山的话音很温柔,贴着耳畔响起。
陈竟客闭上眼,低低说道:“很多。”
“噩梦?”
“不算吧。”一没见血,二没对人对事,逝者已去,陈竟客肯定不能还记恨着谁。
十年前的事,当事人死的死,走的走,好像就他还自虐惩罚般记的清清楚楚。把早该流逝的云烟牢牢捉在手里,结果只是自己握的生疼。
装了这么多年的东西,满满当当,似乎只要微微倾斜一点点,都会蓬勃地喷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