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行山给了这么一个机会:“我在听呢,发生什么了。”
“梦到十年前,我爸和他一个情人。”陈竟客如同梦呓,听见自己的声音慢慢溢出。
“他出轨的多,我妈那边忙生意顾不过来,我管他的情人叫阿姨。小阿姨,比我当时大不了多少。”
女人留着长发,温温柔柔地对着十几岁的陈竟客笑。陈竟客还隐约记得,她身上那种很老派干净的皂香。
手掌揉了揉他的发顶,轻轻笑着问,这就是小客吧。
“怎么突然梦到这个。”齐行山不像是在问,只是给他一个话头,能够接着说下去。
陈竟客于是继续讲:“她和之前那些阿姨都不一样,对我好,对这个家也不差。像个日子人,第一次让我爸这样的人都收心了。”
“我当时,想过她要是真的是我的……”
即使和说梦话一样倾泻,陈竟客也不敢把那个称呼说出口,停住片刻,匆匆吞掉几个字的话音:“……该多好。”
小阿姨的确温柔,陈竟客少时不理人,门锁一落,她都愿意每一次敲开门和他讲话。
她是认真地爱着陈崇肃,也当真想过融入这个家的。年纪不能当陈竟客的母亲,她很喜欢这个漂亮小孩,也想把他当弟弟看。
陈竟客声音沙哑:“我知道这是不对的。”
“再怎么说,她也是第三者。我要是接受她了,我妈怎么办?可是我妈什么都没有做错,她只是不在我身边,我要是纵容别的女人破坏她的家庭,我又算什么——”
沉默良久。
陈竟客终于承认了:“但是我真的想过。”
一个不会把他丢下来,事后再补救的母亲;一个更慈爱的父亲,一个不是貌合神离,更有温度的家。
他真的想过,动了念头,又深深自责自己的错。
“我爸也想过,他准备了文件,问了律师和公证,想知道要是真的离婚娶小阿姨过门可不可以。”
齐行山隐约猜到了什么:“然后呢。”
“然后我打电话给了我妈。”
十七岁,去拍戏的途中,乡下信号并不好,他多走了很多路去找个基站,站在下面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甚至不算告状,陈竟客那时以为自己足够成熟了,却还是会对无法处理的事情畏惧。长久的负罪感细细折磨着少年人的神经,面对母亲,他愧疚着,接到小阿姨的电话,他又忍不住幻想。
两相无门,他下意识找母亲的庇护。
“……等我拍完《见》,回到首都,我妈居然在那里。”
“那天她过来抱了我一下,说之后的工作就在首都了,留在这里陪我,家里没有别人了。我当时没反应过来,问她小阿姨呢。她和我说不用管,拍我的戏就好了,喜欢什么剧本自己挑。”
那么小阿姨去了哪里呢。
陈竟客最大的幸运,就是那段时间不在家,也是因此没见到她最后一面:“后来我知道,小阿姨本来就……有愧疚,破坏了别人的家庭。所以,自己……”
见了真正的女主人之后,找了个所有人都不在的时候,安静的了断了。
陈竟客说不下去了。
他原本以为时间真的能冲淡一切,现在看来,也是如同压在玻璃下的彩画,每一笔痛苦都像他开始躲的那天一样栩栩如生。
其实都是他的错。
齐行山头回沉默了,脑中自动把陈竟客的点滴行径串了起来,回过神,电话那边的声音已经哽咽。
“哥,你是不是在流眼泪。”
被人一提醒,陈竟客把脸埋进枕头里,居然真的蹭掉几滴水珠。
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
“不要挂电话,去喝一杯温水,回来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你现在头脑太乱了,想太多,更弄不明白。”
陈竟客犹豫了,他不是很想离开床。
“我在电话这边,你需要休息,好好睡一觉。”
细碎的心疼一浪一浪,齐行山打开订票软件又退了出来,理智尚存。他也很希望,陈竟客一睁眼又能见到他,自己也能把这人好好拥进怀里,告诉他:你还有我。
可是陈竟客刚把自己的伤口摊给他看,血淋淋过了十年,用拍戏工作掩盖了十年。他现在凑上前,只会把人吓得继续往后退。
人都是怕疼的,谁不怕旧事重现,疼的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需要给陈竟客一个重新体面的时间。
“好。”
慢慢的,他听见电话那边跌跌撞撞有人起床的声音,玻璃杯磕碰,又重新陷进柔软。
他把手机放在一旁,安静的听着。
“行山。”唤他名字的声音很小,齐行山都险些以为,陈竟客已经睡着了。
“怎么了?”
陈竟客理智慢慢回笼,情绪退潮下去:“你要是还有事,就先把电话挂了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他还想说谢谢你,但是在这么个刚才坦诚布公过的地方,似乎礼貌的有些没温度了。
“我没有其他事情,不走。你先睡觉,我挂着陪你。”
确实像一个极其美好的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