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感受着自紧贴着的胸腔传来的心跳，嗅闻着青年因情绪而产生变化的气息，凌域在脑海中回忆。
或许是在迷惘海域上卡尔萨进入发|情|期时，又或许是重逢后一次次以人形相拥而眠时……
总之，卡尔萨对他的感情，不再是曾经纯粹的模样。
那其中，掺入了些许杂质。
性|欲。
昨晚亲吻卡尔萨手背时，凌域尤其确定这一点。
轻抚着青年的后背，银蓝的龙目深处，红光一闪而逝。
幽深的眸光盈满垂下的双眸，掩于银白的眼帘之后。
——有点恶心。
喉腔深处涌起的作呕感，对凌域说。
不同的蓝龙在冰天雪地中幕天席地地翻滚，又在转头看到他时，边说着“惩戒”边把带着欲望与鄙夷的目光投在他身上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源于血脉与骨髓的腐臭再度直冲喉腔。
这是类人生物未被进化掉的兽性污点，是兽类散发腥臭的腐败病灶……是蓝龙族的劣根。
——但这是卡尔萨。卡尔萨是不一样的。他不能这么想。
怀中青年的温度与气息，在脑海中对他说。
他怎么能觉得卡尔萨恶心呢？
他早就知道卡尔萨有发|情|期了，不是吗？
而且，除了自己，卡尔萨还能对谁产生这样的欲望呢？
突然，环绕着他的、兽人青年的气息离远了。
微回过神，凌域看到青年松开了他，转而牵住了他的手指。
“那你呢，你不喜欢我吗？”青年问。
失去熟悉的温度和气息，脑海便被大量的声音和画面占据。
青年的声音变得有点模糊。
但凌域得回答。
“我当然喜欢。”他温声说，就像曾经每一次那样，“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话音落下。
怦怦……怦怦……
龙族敏锐的感知能力，让他感受到了话音落下时，青年再次变得剧烈的心跳。
悸动的暖色骤然漫上青年的脖颈、耳根、面颊，与双眸。
——不。
看着那双近乎是下意识变得明亮的眼睛，凌域心道。
这不是简单的性|欲。
凌域想。
——这……是爱欲。
脑海中的声音与画面消失殆尽，归于一片空白。
思维的运转随之停滞了一瞬，又缓慢恢复运转。
他想起了刚重逢时，卡尔萨说过的话。
卡尔萨说，会跟着他一起死。
原因原来是这样。
凌域突然明白了。
——但，为什么？
凌域又问。
——因为卡尔萨是一个正常，刚刚成年的兽人。
这次，凌域很快找到了答案。
正常的，年轻的类人生物，就是会想要寻找伴侣的。
喉腔深处，难以压制的反胃变得更汹涌了。
随之升起的，还有碾压四肢百骸的荒诞与空白。
凌域不是没有见过“相恋的爱侣”，前世今生都是。
那些“相恋的爱侣”，总是伴随着无休止的激烈情绪、性，以及相互背离。
他们总是前一天还“爱”得要死要活，后一天分道扬镳，然后寻找下一个。
对了……
凌域想起来了。
前世今生，也有一些人对自己说过这个字眼。
前世，那些人被他拒绝后，有的偷走了他的物资，有的情绪崩溃自爆已被感染还要咬他，有的转头就给他下药。
至于今生，和他说过“爱”这个字的，只有骗他去坐牢的凌希芮。
凌域突然有点想笑。
同时，他更反胃了。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卡尔萨不是猫。
卡尔萨是一个正常的，类人生物。
“这个世界上，我只会喜欢你，你也只会喜欢我……”轻轻反握住青年的手，凌域呢喃般说。
——所以，他不能抗拒。
类人生物的爱欲与性|欲，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稳定的情感。
如果不能够对卡尔萨做出回应，卡尔萨会失望、疲惫，然后有朝一日会将这份情感投注给其他人，又或者背叛他，就像那些人类一样……
为什么，非要变成人呢？
为什么要产生这么危险的情感？
为什么不能一直老老实实地，安稳地、永恒不变地，待在他身边呢？
“为什么要在乎他的感受呢？”脑海中，凌域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他迟早会离开我，迟早会背叛我，我什么时候对背叛者这么宽容了？”
是了，背叛过他的人都被他杀了。
“类人生物就是无法自控的东西，”凌域又听到自己在脑海中道，“我必须帮他控制他的躯壳与灵魂，他才永远不会离开我。”
卡尔萨眼中含泪的模样骤然出现在脑海。
但下一刻，凌域看到了卡尔萨对准自己脖颈的利爪。
后知后觉地，凌域感觉到了颅内与胸前的刺痛。
但越来越多的声音在脑海中接连不断地冒出，无数过去的画面相互挤压着填满大脑的缝隙，让他无暇去搭理生理上的异常，反而因其变得越来越躁乱。
很快，脑内的空间被彻底占满。
于是，声音溢出到了耳畔。画面也突破现实的边界，彻底占据他的视野。
突然，四肢传来了比之颅内与胸口更明显的刺痛。
那是卡尔萨的韧线刺入自己的魔气回路后，反抗带来的痛感。
视野在这一瞬，被拉回了现实。
凌域垂眼，看向了与卡尔萨牵着的手。
“凌域，你……”青年的声音在一片脑内的嘈杂中，模糊地传入耳畔。
同时，与自己交握的那双暗色的手，往回抽了一下。
“看吧，”疼痛之中，凌域听到自己说，“他要离开我。”
魔气猛烈地在回路中流动，撕裂的剧痛骤然席卷全身。
但凌域仍然没有理会。
“啪”。
试图拽住他的韧线，被魔气扯断了。
与他交握的手颤抖了一下。
但凌域仍然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失去束缚的魔气骤然向外窜去。
下一刻，他闻到混杂着熟悉的兽人气息的血腥味。
猛然间，凌域回过了神。
而后，他看到了青年的手此时的模样。
凌域瞳孔猛然一缩。抬起头，他又看到了从青年嘴角、鼻间与眼眶流下的血迹……
还有，青年脖颈上，紧紧箍着的漆黑魔气。
嗡鸣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将嘈杂的声音与纷乱的画面清理一空，徒留彻底的空白。他立刻松开手、散去魔气，下意识哑然开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