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震黑暗世界的埃布尔神父的居所，竟然收留了一只吸血鬼，还提供衣物。这件事传出去，不管是教廷还是黑暗种族，都会掀起轩然大波。

埃布尔示意他过来，指了指书桌旁一张软垫椅子。

“坐。”

林息乖乖走过去，小心翼翼坐在椅子边缘，只坐了小小的半边身子，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课堂上听话的学生。

暖光落在他脸上，埃布尔静静打量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你叫林息，吸血鬼。诞生一百二十二年，是吗。”

林息猛地抬眼，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我活了多久？”

“你的灵魂气息会泄露年岁。”埃布尔淡淡回答，“我能看得出来。你从未吸食过人血，也没有伤害过生灵，平日里只靠花草露水还有少量动物血气存活。”

这是净化本源带给他的能力，可以看穿生灵灵魂的罪孽与过往。

林息的灵魂干干净净，罪孽一栏空空荡荡。在吸血鬼之中，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嗯。”林息点点头，老实承认，“我不想伤害别人。人会疼的。”

他见过野兽受伤流血时痛苦挣扎的模样，更不要说人类。他本能地不愿意造成别人痛苦。哪怕血族的本能渴求血液，他也一直压抑着，寻找别的方式活下去。

埃布尔看着他澄澈毫无伪装的眼睛。

见过太多谎言与狡诈，他分辨得出真心和伪装。眼前这个小吸血鬼说的全部都是实话。

“世间所有血族，血脉之中自带黑暗原罪。圣光与神职者血液对他们是致命毒素。为何唯独你可以不受伤害？”埃布尔问道，这是他最想弄明白的问题。

这不是审问，更像是平等的探究。他语气之中带着那种淡淡的引导感，一点点引导林息说出自己的情况。

林息歪着头认真回想，眉头轻轻皱起。

“我不知道……我出生的时候就是这样。以前遇到过四处游历的低阶神父，别的吸血鬼一靠近就会被灼伤，我靠近过去，只觉得暖暖的。那时候我就发现，我和别的血族不一样。”

他顿了顿，想起那股难忘的味道，眼睛微微发亮：“但是他们的味道远远比不上你。你的气息是最好的。”

说着这话的时候，少年没有半分狰狞，纯粹就是美食爱好者评价佳肴的神态。

埃布尔：“……”

再度听见这种形容，就算是两百余年心境古井无波的神父，也有片刻失语。

他的圣血，被教廷奉为神圣恩赐，用来制作圣药、圣物。黑暗生物视之为毁灭毒药。万万没想到评价体系到林息这里，直接变成美食排行榜。

“在你的感受里，我的血，是什么感觉。”埃布尔继续追问，想要完整知晓这份特殊。他想要彻底弄懂，眼前这只小吸血鬼的全部。这一份好奇，正在一点点往别的方向偏移。

林息努力组织语言，认认真真描述：

“就像冬天烧得滚烫的麻辣火锅，红油翻滚。有辣，有一点点麻，热热的，很鲜活。不是难受的辣，是吃起来很香的那种。一靠近你，我就能够闻到。”

少年说得十分投入，甚至下意识微微舔了舔自己的下唇，尖细的血族犬齿微微露出来一点点，转瞬又收了回去。

画面看着没有半分威胁，反倒显得有几分可爱。

埃布尔注视着他微微发亮的唇瓣，目光停留一瞬，又移开。

房间安静下来，外面的暴雨依旧敲打着窗户，轰隆的闷雷远远滚过天际。

“别的吸血鬼若是喝上一滴我的血，会直接神魂焚烧。”埃布尔缓缓说道，目光牢牢锁在林息脸上，“你若是喝下，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林息眨了眨眼，仔细思考：“我……我不知道。大概……会很好喝？应该不会死掉吧。圣光烧不到我。”

他没有办法百分百确定，可是他内心直觉，不会出事。

埃布尔沉默。

他在心中权衡。

他可以取极微量的自身血液做测试，验证猜想。可那毕竟是吸血鬼，哪怕品性再善良，种族本能依旧存在。他不能贸然冒险。

可另一方面，这个少年实在太过特殊。两百多年从未遇见的特例，干净的灵魂，不畏惧净化之力。闯入他孤寂百年的生活，带着毫无保留的亲近与欢喜。

长久独来独往的心湖，被搅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最开始仅仅是对异类样本的好奇，可看着眼前这双干干净净满是欢喜的眼睛，好奇之中，慢慢掺进了别的情绪。怜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欢。

他活的太久，见多了人性与异种的丑恶。林息这份不加修饰的纯粹，太过难得。

埃布尔的性格本就带着引导者的特质。身为神父，引导迷途生灵向善本就是他的职责。只是从前他引导的，大多是犯下罪孽祈求忏悔的人类。

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只天生黑暗，却本心向善的吸血鬼。

“林息。”埃布尔放缓语调，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引导的力量，“你要记住。就算圣光不会伤害你，也不能随意渴求别人的血液。哪怕再喜欢，也不能不经允许去吸食。那会伤害他人。明白吗？”

林息立刻重重点头，很认真：“我明白！我不会咬你的！除非……除非你同意。”

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点期待。

埃布尔望着他满怀期待的模样，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屋内暖光融融，圣香淡淡。

外面是属于黑夜的风雨，屋内，圣洁的神父与纯粹的小吸血鬼共处一室。

埃布尔原本可以现在就将他驱逐出去。按照教廷规矩，即便是不作恶的吸血鬼，也不允许在教廷圣地逗留。

可是他不想赶他走。

那份好奇与新生的好感，让他做出了违背惯例的决定。

“今夜外面暴雨，你暂时留在这里。”埃布尔开口，做出了决定，“但是你要守我的规矩。不可以私自离开这个房间，不能触碰屋内的圣器。能做到吗？”

林息眼睛瞬间亮得如同星辰，脸上绽开浅浅的笑意，眉眼弯弯：“我能做到！谢谢神父！”

看着少年由衷开心的模样，埃布尔清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丝。转瞬又恢复成平日里淡漠的样子。

只是心底清楚。

从这一刻开始，他的生活，已经被这只特殊的小吸血鬼，彻底打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