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屋内的一瞬,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雨。
暖融融的灯光裹住身体,林息身上被雨水打湿的衣衫还在往下滴水,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他局促地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自己的衣摆,耳尖泛出淡淡的红。
哪怕他是吸血鬼,没有人类那样对寒冷的强烈感知,可潮湿的衣物贴在皮肤上依旧不算舒服。更重要的是,此刻他距离埃布尔这样近。
那股如同滚烫麻辣火锅一样的气息,完完全全将他包裹住。
鼻腔之中全是那股热烈鲜活的香气,麻意浅浅萦绕,辣感温和不冲,还有属于神职者干净清冷的底色,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勾得他血族的本能轻轻躁动。
但这份躁动不是杀戮与掠夺,仅仅只是馋。
就像小孩子摆在糕点铺面前,眼巴巴望着橱窗里精致点心,满心都是想要尝一口的渴望。没有害人的念头,纯粹得可怜。
埃布尔低头看着脚下那滩水渍,目光又落回林息身上。
少年浑身湿透,乌黑的发丝一缕一缕贴在脖颈脸颊,苍白的皮肤在暖光下几乎透明,眼尾那一抹血族标志性的绯色格外显眼。长长的睫毛还挂着细小的雨珠,一眨眼睛,雨珠便滚落下来,如同细碎的泪珠。
可那双眼睛,一点都没有恐惧。只有新奇、欢喜,还有那藏不住的,对他血脉的向往。
埃布尔活了两百多年,处理过的吸血鬼不计其数。
被俘获的血族,要么歇斯底里地咒骂,要么浑身战栗地求饶,要么暗藏诡计伺机反扑。没有任何一个,会像林息这样,闯到天敌的家中,乖乖站在这里,满眼都是“你很好吃”。
他缓步后退两步,拉开一点距离,却没有释放出半分伤害性的圣光。高阶净化力量安静收敛在骨血深处,只余下一层薄薄的、温和的圣光笼罩周身。
若是别的吸血鬼处在这个范围,皮肤已经开始滋滋灼烧,皮肉溃烂。可林息什么事都没有,甚至还微微舒了一口气,像是被晒到舒服的太阳。
这一幕落在埃布尔眼中,更觉奇异。
他在心中回想教廷所有古籍记载,翻遍记忆里关于异种的卷宗。
从古至今,不是没有出现过天性善良,不愿杀戮的黑暗生物。可即便是那些放弃作恶的异种,依旧逃不开本源的克制。圣光依旧会伤害他们,神职者的血液依旧是他们的毒药。
原罪刻在灵魂之中,不会因为心性善良就彻底消弭。
林息却是个例外。
他的灵魂底色干净,抵消掉了黑暗本源大部分的污浊,让净化之力对他从“致命毒药”变成了“无害之物”。甚至因为灵魂的共鸣,生出这般诱人的滋味。
“站在这里不要动。”埃布尔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情绪。
说完,他转身走向侧边的隔间。
林息乖乖听话,真的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小脑袋左右轻轻转动,好奇打量这座传说之中谁都不敢踏足的圣宅。
房间装修简约肃穆,没有过多华丽奢靡的装饰。高大的书架靠墙而立,塞满了羊皮卷典籍与教廷经书。梨花木书桌堆着卷宗与银质圣器,墙壁悬挂着银色十字架,暖金色琉璃灯散发柔和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圣花与焚香的淡香,混合着埃布尔本身独有的气息,处处都是圣洁的味道。
这里是黑暗生物的地狱,对林息来说,却是难得舒服的地方。
他踮了踮脚尖,鼻尖轻轻翕动,贪婪地捕捉空气中浮动的气息,心底忍不住暗自感叹。
太香了。要是可以小小的尝一口就好了。
不过林息胆子还没有大到直接扑上去。他天性温顺,从来不会强迫别人。就算再馋,也明白不能随便咬别人。哪怕对方的血是世间最好吃的味道,也要经过允许才行。
没过多久,埃布尔走了回来。
手中抱着一套干净柔软的米白色棉质家居长袍,还有一条干燥厚实的毛巾。他把东西递到林息面前,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干净漂亮,黑袍袖口滑落少许,露出一小截冷白手腕。
“把雨水擦干,换上这个。湿衣服一直穿着不好。”
林息愣了愣,有点受宠若惊。
他原本以为,这位传闻里杀伐果断的神父,最坏会直接出手把他消灭掉;就算不杀,也会把他赶出去。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给他拿毛巾和换的衣服。
小小的吸血鬼伸手接过,指尖轻轻碰到埃布尔的手掌。
触碰的刹那,林息感觉到一股滚烫温和的力量顺着指尖蔓延过来,麻辣鲜香的感觉瞬间放大,他的指尖微微发麻,耳尖唰地一下红透,连忙缩回了手。
而埃布尔的感受同样清晰。
当异种触碰他的肌肤,绝大多数情况下,对方都会立刻遭受圣光反噬,手掌起泡灼烧。可是方才林息那一下触碰,仅仅只是轻微的接触,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
只有一丝柔软微凉的触感传来,像花瓣擦过皮肤。
埃布尔眼眸深处情绪又沉了几分。
果然。完全不受克制。
“浴室在那边。”埃布尔抬手指向房间内侧一扇雕花木门,“里面有热水。”
“谢、谢谢神父。”林息抱着毛巾和长袍,小声道谢,抱着衣物快步走向浴室。
关上浴室门,隔绝开外面的视线。
浴室同样干净简洁,石壁砌成,温热的水汽萦绕。水龙头流出温热的水流。林息把湿衣服脱下来挂好,拿毛巾仔细擦干净头发和身体。
身上属于雨水的湿冷褪去,但是鼻尖还残留着埃布尔那股勾人的气息。
他坐在浴室的石凳上,托着腮发呆。
他今天真的闯进来了。见到了那个只远远闻过味道的神父,还进到了他的房子里面,拿到了他给的衣服。
林息琥珀色的瞳仁里浮起浅浅的笑意。一百二十二年,他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在深山生活,很少和人打交道。今天发生的一切,新奇又欢喜。
唯一的遗憾,就是还没有尝到那口梦寐以求的“火锅血”。
不过不急。能待在附近,已经很好了。
他穿上那件米白色长袍。长袍是人类的尺寸,对身形纤细的林息来说有些宽大,衣摆垂到地面,袖口长长地盖住手掌。布料柔软温暖,还淡淡的沾染着埃布尔身上焚香的气息。
林息把湿漉漉的黑发随意用毛巾揉了揉,没有完全吹干,几缕发丝耷拉在额前。他推开浴室门走出去。
客厅之中,埃布尔已经回到书桌旁边。但他没有继续翻阅卷宗,而是侧过身,目光落在走出来的少年身上。
宽大的衬袍套在少年身上,衬得他身形愈发瘦小。苍白的脸,乌黑潮湿的头发,眼尾一抹淡淡的绯色,模样乖巧得如同寄养在这里的少年,完全联想不到他是吸血鬼。
若是旁人看见这一幕,一定会惊骇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