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遮光帘严严实实地隔绝了白昼的日光，整间屋子浸在柔和的灯火之中，分不清外面是清晨还是深夜。

圣宅之外，圣洛兰城已经彻底苏醒。教堂的钟声遥遥响起，一声接着一声，穿透层层院墙传进屋内，庄严肃穆，回荡在空旷的廊道之间。街道上传来行人走动、车马轱辘碾过石板路的细碎声响，属于人间白日的喧嚣，被高墙与房门隔在另一个世界。

屋内却是一片安静。

方才教廷侍从到访的小风波已经平息。

林息还维持着方才被埃布尔抚摸头顶的姿势，微微仰着头。神父掌心的温度还残留在自己的额头上，那股如同滚烫麻辣火锅般的气息萦绕周身，血脉里那点属于吸血鬼的本能，在安静地轻轻躁动。

不是杀戮，不是掠夺，仅仅只是纯粹的渴望。

他的犬齿在口腔里微微发痒，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一直在怂恿，再靠近一点点，就闻得更清楚。

可他牢牢记得约定。不能擅自索取，不能给埃布尔惹来麻烦。

埃布尔收回手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年微凉柔软的肌肤触感。他垂眸看向林息，少年一双眼尾泛绯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全然是不加掩饰的依赖。

方才触碰的一瞬，他已经再次确认，自己的净化力量落在林息身上，没有半分伤害，只有相融般的暖意。

“先坐吧。”埃布尔收回脚步，转身走向书桌，将刚刚送来的卷宗摊开在桌面上。

厚厚的羊皮卷宗摞得很高，上面记录着大陆各处黑暗异种作乱的情报：城郊村庄遭遇血族袭扰，信徒失踪，恶灵盘踞废弃古堡，狼族在边境滋扰生灵。一桩桩，一件件，全是黑暗带来的灾祸。

这才是世人认知之中吸血鬼与异种该有的模样。嗜血，掠夺，将痛苦带给凡人。

埃布尔目光扫过卷宗上血淋淋的记述，又侧目瞥向一旁安安静静落座的林息。

同样是吸血鬼，反差强烈得近乎荒诞。

林息乖乖坐在软垫椅子上，没有乱动桌上任何一件圣器。银质十字架、圣水器皿就摆在伸手可及的位置，换做别的血族，仅仅靠近便会皮肉灼烧，可林息只是好奇地远远望上两眼，并没有伸手触碰。

“那些，不要碰。”埃布尔淡淡提醒一句。

“嗯，我知道。”林息点点头，安分地收回视线。

他百余年都独居深山，很少见识人类社会的文书，看不懂上面密密麻麻的教廷文字。无事可做，便又一次将目光落在埃布尔身上。

看他垂眸翻阅卷宗的侧颜，看他修长手指捏起羽毛笔，笔尖蘸上金墨，在羊皮纸上落下工整肃穆的字迹。

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混着远处断断续续的教堂钟声。

时间缓缓流淌。

林息看得久了，便忍不住悄悄一点点挪动椅子。椅子的木脚在大理石地面划出极轻的“嚓嚓”声，他一点点把椅子往书桌方向挪，挪近半分，便停下，偷偷抬眼观察埃布尔的反应。

埃布尔全都感知得到，却没有出声制止。

他任由少年一点点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直到椅子挪到书桌侧边，距离他不过两步远。林息才停下动作，心满意足地坐好，鼻尖翕动，尽情呼吸空气中飘散开来的气息。

温热的，带着麻辣鲜爽的味道，填满他全部感官。

就好像寒冬守在火锅桌边，锅子咕嘟咕嘟持续沸腾，香气源源不断飘过来，却还不能动筷子，只能闻着香味耐心等待。

林息微微抿了抿嘴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埃布尔余光将他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心底了然。

“很想尝？”埃布尔停下书写，侧过头看向他。

被直接戳破心事，林息耳尖唰地红透，下意识低下头，乌黑的刘海遮住大半张脸颊，声音细若蚊蚋：“……有一点。”

他不想撒谎，面对埃布尔，他学不会伪装自己的情绪。

“你该明白其中的风险。”埃布尔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的引导，没有斥责，也没有戏谑，“哪怕你的灵魂特殊，不代表万无一失。我的血液本源是净化之力，世间没有先例可以参考。没有人知道，若是你真正喝下，会发生什么。”

或许无事，或许会产生难以预料的反噬。就算概率再小，埃布尔也不愿拿眼前少年去冒险。

林息抬起头，绯色的瞳孔里有浅浅的失落，却十分懂事：“我知道。我不会偷偷去做的。我只是闻一闻就好。”

得不到品尝的机会，仅仅能够待在他身边闻一闻气息，对林息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慰藉。

看着少年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埃布尔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攥了一下。

他活过两百余年，早已经将七情六欲打磨得近乎淡漠。身为神的代言人，克制是刻入骨血的修行。可自从林息闯进圣宅，那份长久的平静，一次又一次被打破。

最初仅仅是对一个特殊样本的好奇。

可经过这一夜一上午的相处，好奇已经彻底变质。他会心疼少年眼底的失落，会想要庇护这份世间难得的纯粹，会贪恋这份毫无功利、毫无畏惧的亲近。

喜欢在悄无声息地扎根生长。

但他依旧要守住底线。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轻易把自己的血交付出去。

“我不会完全拒绝这件事。”埃布尔缓缓开口，语调沉稳，带着引导恋人独有的审慎，“但不是现在。要等到我彻底确认，不会对你造成伤害，才会去考虑。在此之前，只能到此为止。”

他没有把话说死，给了林息一个遥远的盼头，却也划下清晰的边界。

林息眼睛瞬间重新亮起来，像是灰暗里落进一点星光：“真的吗？以后有可能？”

“有这个可能。前提是你守住本心，不被血族的黑暗本能吞噬。”埃布尔望着他，目光认真，“吸血鬼的血脉会随着时间发酵，就算你本性善良，本能依旧会不断引诱你。你要学会对抗它。”

“我会的！”林息重重点头，像是立下郑重的约定。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愿意耐心等待。

屋内的日子看似平静无波，可墙外的世界，暗流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