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场暴雨夜里，林息翻过结界闯入圣宅的时候，那一缕与众不同的血族气息，虽然被埃布尔的圣光层层遮掩，依旧有一丝微弱的波动扩散出去，飘散到圣洛兰城郊外的黑暗领地。

城郊废弃的古堡，是本地血族的一处据点。

阴暗潮湿的大厅之中，烛火摇曳。几名活过数百年的老牌血族围坐在一起，面色阴沉。

“昨夜，圣宅的方向，出现了血族的气息。”一名披着暗红色斗篷的血族老者手指敲着石桌，声音沙哑，“那是埃布尔的居所！所有血族的死地，怎么会有同族的气息出现在那里？”

埃布尔的名号，是所有血族挥之不去的噩梦。多少强大的同族葬送在他的圣光之下。那片圣宅的结界，能够焚烧一切踏入的黑暗，按理说，没有任何吸血鬼可以靠近。

“会不会是哪个不要命的小辈，贸然前去窥探，直接被圣光湮灭了？”旁边一名年轻血族低声揣测。

“不对。”老者摇头，眉头紧锁，“那道气息没有挣扎、没有被灼烧消散的迹象。它安安稳稳待在结界内部。就好像……那处高阶净化结界，完全没有伤害那名同族。”

这句话落下，大厅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血族面面相觑，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这根本违背种族常识。埃布尔的净化之力，对血族是无解的剧毒。怎么可能有同族身处结界之中，安然无恙？

“难道出现了什么异变？”

“若是真的有可以无视埃布尔圣光的同族，那将会是我们整个血族天大的机遇！”有人的眼里燃起贪婪的光，“若是能够找到他，利用他，我们甚至可以闯入圣宅，夺取埃布尔的圣血！那圣血力量无穷，得到之后，足以颠覆教廷的统治！”

贪婪与野心迅速在这群血族心中滋生。

老者抬手压下嘈杂的议论声，沉声道：“先不要妄下定论。派出探子，潜入圣洛兰城，打探消息。务必查清楚，昨夜那道血族气息到底是什么来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数道黑影悄无声息离开废弃古堡，向着教廷所在的圣洛兰城潜行而去。

与此同时，教廷内部，也埋下了一丝怀疑的种子。

清晨前去送卷宗的两名侍从，回到教廷大殿之后，私下低声交谈。

“你们说，埃布尔神父的宅邸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其中一名侍从回想起昨夜那短暂的一瞥，小声说道，“我递交卷宗的时候，隐约嗅到屋内，除了圣香之外，似乎还有一缕极淡、属于异种的阴冷气息。很淡，一闪即逝，我还以为是我错觉。”

“你也感觉到了？”另一个侍从瞪大双眼，压低声音，“我还以为只有我察觉到。可那是埃布尔大人的居所啊，层层圣光结界笼罩，怎么会有异种气息能够存活？说不定是外面飘进去的。”

“不好乱说，埃布尔神父实力深不可测，若是真有异种闯进去，一瞬间就会被净化消灭。怎么可能留存。”

话虽如此，心底的疑惑却没有彻底消散。

他们不敢公开议论埃布尔，这位神父在教廷地位尊崇，是主教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只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像一根细小的刺，埋在了心底。流言的苗头，往往便是从这样细碎的怀疑开始萌芽。

圣宅高墙之内，林息尚且对外界这些潜藏的危机一无所知。

得到埃布尔那一句遥远的许诺之后，少年心情明媚不少。他不再一心执着于那口“麻辣火锅”，开始好奇地打量屋内的一切。

“埃布尔神父，你平日里，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林息托着腮，歪着头发问。

“嗯。”埃布尔一边翻看卷宗，淡淡应声，“两百余年，大多时候，只有我一人。”

漫长的岁月，无尽的孤寂。陪伴他的只有经书、卷宗、圣光与永无止境的职责。没有同伴，没有亲近之人。所有人敬畏他，仰慕他，惧怕他，却没有人敢真正靠近。

林息听到这话，心底微微发酸。

那么好看又强大的神父，居然一直孤零零一个人。

“那……我在这里，会不会打扰到你？”林息小声问，眼底带着一点不安。

埃布尔停下手中的笔，转头看向他。暖金色灯火落在少年柔软的脸庞上，那双绯色眼眸干净纯粹，盛满担忧。

往日空旷死寂的屋子，因为有了眼前这个人，好像多了一丝活气。不再只有冰冷的经书与肃静的圣光。

“不算打扰。”埃布尔声音放得更柔和，带着独有的引导意味，“只是你要明白，留在这里风险重重。外面的血族已经感知到昨夜的气息异动，教廷的人也并非全然没有疑心。我们必须万分谨慎。”

他没有刻意隐瞒危险，选择如实告诉林息。身为引导者，他不打算把少年庇护在完全虚假的温室里，要让他认清现实的处境。

林息微微一怔，才意识到麻烦已经悄悄找上门。

“血族……他们会来找我吗？”林息的语气有一点忐忑。他一向避世独居，很少和其他同族打交道。他听闻过不少同族残暴掠夺的事迹，心底本能地生出几分畏惧。

“有可能。”埃布尔坦诚说道，“他们若是得知存在一只可以无视我净化之力的吸血鬼，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你。或是想要胁迫利用你，或是想要捕获你。”

黑暗种族的野心永无止境。林息这份独一无二的体质，既是天赐，也会招来灾祸。

林息听完，下意识往埃布尔的方向靠近了一点。心底的不安，在靠近神父的时候，被那股温暖的气息慢慢抚平。

就算外面有危险，待在这个人身边，他就会觉得安心。

“那我听你的。你叫我躲，我就躲。不让我出去，我就不出去。”林息认真地说道，全然信任地把自己的安危交到埃布尔手上。

毫无保留的信赖沉甸甸落在埃布尔心上。

两百多年，从来没有人把自己全然托付给他。信徒敬他如神明，异种惧他如死神。唯独这只小吸血鬼，毫无防备，将全部的信任交付。

埃布尔伸出手，再次轻轻抚过少年的脸颊，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皮肤。

“不用害怕。有我在这里，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圣光无声地轻轻涌动，一层淡淡的、看不见的光膜，悄然笼罩住林息的周身。埃布尔悄悄布下一层防护，若是有外来黑暗力量想要窥探、伤害，第一时间就会触发警示。

白昼缓缓流逝，遮光帘之后，分不清晨昏。

圣宅之内，一人一吸血鬼，依旧共处一室。可高墙之外，来自血族的探子已经潜入圣洛兰城，教廷的疑虑也在暗中滋长。风暴正在遥远的地方慢慢积蓄力量，终有一日，会冲破这一片安宁的圣域。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两个人，羁绊正在一日日愈发深重。始于特殊，陷于纯粹，那份悄然萌发的爱恋，在圣光与黑暗的夹缝之中，静静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