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的房间隔绝了日月轮转，只有琉璃长灯恒定不变地散发暖融融的光芒。

林息就这样暂时在圣宅安顿了下来。

埃布尔没有给他安排单独的卧室。整座圣宅虽大，可各处廊道、厅堂，都有可能会有教廷人员突然到访。唯有这间主书房兼起居室，有隐蔽的壁橱可以躲藏，又由埃布尔亲自坐镇，是整栋宅邸里最安全的地方。那张宽大柔软的绒面软榻，便成了林息的栖身之处。

吸血鬼不需要睡眠，但是少年依旧喜欢蜷在软榻之上。大多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地躺着，侧过身子，目光遥遥落在书桌前的男人身上。

埃布尔有处理不完的教廷公务。

大陆疆域辽阔，各处不断传来异种作乱的消息。有的村庄被血族洗劫，无辜凡人失去性命；有恶灵盘踞废弃教堂，蛊惑信徒堕落；还有狼人与黑暗巫师相互勾结，在边境制造祸乱。所有的卷宗，全部会汇总送到埃布尔手上。

他是教廷最锋利的利刃，很多棘手的事件，都需要由他来决断、处置。

常常一坐便是许久。笔尖沙沙不停，黑袍的剪影被灯火投在墙壁上，孤挺而寂寞。

林息就安安静静陪着他，不吵闹，不捣乱。

百余年山林独居的岁月，早就练就了他耐得住寂寞的性子。只是少年终究鲜活，长时间一动不动，也会觉得无聊。

他不会去碰桌上那些危险的银质圣器，便把玩埃布尔闲置下来的干枯圣花花瓣。庭院采摘进来的白色圣花，晒干之后质地柔软，不会伤害到他。他把花瓣一片一片收拢，堆成小小的花堆，自娱自乐。

偶尔玩得无聊，便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踩过大理石地面，小步小步溜到书桌侧边。不敢打扰埃布尔书写，就安安静静站在他身侧，仰头看着他。

鼻尖萦绕着那股叫他心心念念的麻辣滚烫气息。

距离近了，那股滋味便愈发清晰。像是火锅锅底就在咫尺之外，热气一波一波扑面而来，撩动血族深埋在骨血里的本能。

本能一遍遍在心底蛊惑他。

再靠近一点，脖颈就在眼前，只要微微抬首，尖牙便可以刺破皮肤，尝到那梦寐以求的滋味。

那诱惑太过强烈。

林息的指尖会微微蜷缩，指甲轻轻掐进自己的掌心，用轻微的疼痛，来对抗躁动的本能。他牢牢记住和埃布尔的约定，绝不擅自越界。

埃布尔就算不抬头，也清楚身边少年的全部状态。

灵魂感知可以捕捉到林息每一丝情绪起伏。知晓他心底的渴望，看得见他克制时细微的挣扎。

每一次，林息被本能拉扯，又凭着本心硬生生压制下去的时候，埃布尔心底便会多一分动容。

对抗种族与生俱来的本能，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换做其他血族，早就被嗜血欲望吞噬。可林息凭着一颗善良纯粹的心，一次次守住边界。

“若是觉得很难受，可以和我说。”这一日，埃布尔停下羽毛笔，侧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少年，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量，“不必一个人硬扛。”

林息微微一怔，抬起眼，绯色的瞳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克制本能是消耗心神的事，哪怕他心性再坚韧，日复一日，也会觉得煎熬。

“会不会……给你添麻烦？”林息小声问。他不想自己的渴求，变成埃布尔的负担。

“你不是麻烦。”埃布尔望着他，目光认真，“我收留你，引导你，便该一同承担这些。”

身为神父，引导迷途生灵向善是他的职责。可对于林息，早已不止是职责。那些怜惜、心动、偏爱，混杂在引导之中，已经分不清楚界限。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少年微凉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温热的圣光流淌而过，那股麻辣鲜香的气息骤然放大数倍。林息浑身轻轻一颤，身体下意识微微往前倾了倾，犬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显露出来，眼尾绯色变得更加浓重。

欲望几乎要冲破枷锁。

可下一秒，林息猛地回过神，用力往后收住身子，连忙挣开一点点，大口轻喘，脸颊涨得绯红。

“对不起……”林息垂着头，满是愧疚，“我刚刚差点没有忍住。”

他很怕，怕自己有朝一日失控，伤害到眼前这个人。

埃布尔没有责怪，眼底只有心疼。他看得明白，少年已经拼尽了全力。

“这不怪你。血族血脉本能，不是轻易就能磨灭。”埃布尔放缓语调，耐心引导，“渴望血液，是你的种族与生俱来的本能，不需要为此愧疚。需要克制的，是不计后果的掠夺，而不是否认心中的欲望。”

他没有要求林息彻底抹杀这份渴求，那是违背天性。他教他分辨欲望，学会掌控欲望，而非被欲望支配。

林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漫长岁月活在山林，从来没有人这样和他讲过这些。从前他只一味觉得，想要血液是一件不好的事情，拼命压抑、苛责自己。

“过来。”埃布尔微微侧身，示意林息靠近。

林息迟疑了一下，小步走上前。

埃布尔抬手，手掌轻轻覆在少年的后颈。温和的圣光缓缓渡入林息的身体。净化之力没有半分攻击意味，如同温水，缓缓抚平他血脉之中躁动翻滚的嗜血本能。

那股火锅一般撩人的渴望依旧存在，却不再那样汹涌狂暴，变得平缓柔和。心底那股抓心挠肝的煎熬，被抚平大半。

林息长长呼出一口气，浑身都松弛下来。

“舒服多了。”他小声呢喃，眼皮微微耷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