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洛兰城的秋,来得毫无征兆。
一场夜雨过后,后山的圣花落了大半,枯黄的叶子被风卷着,铺满白玉石阶。埃布尔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萧瑟的光景,忽然觉得,这宅子似乎冷清了一些。
林息这两天总是蔫蔫的。
少年依旧乖乖窝在软榻上,不吵不闹,可那双绯色的眼睛里,偶尔会掠过一丝淡淡的怔忡。埃布尔问他怎么了,他便摇摇头,说没什么。
埃布尔没有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
他看见林息常常坐在窗边,透过帘缝往外看。看庭院里的花,看高墙外的天,看着看着,就会轻轻叹一口气。
某天夜里,林息忽然问:"神父,你说……外面的世界,是不是还是那样?"
"哪样?"
"就是……"林息绞着手指,声音轻轻的,"人还是怕吸血鬼,吸血鬼还是怕神父。大家各过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埃布尔看着他,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
这个少年,从踏进圣宅的那一夜起,就被困在了这四堵墙里。他怕给埃布尔惹麻烦,于是甘愿把自己藏起来,藏成这座宅邸里一个不存在的影子。可他才一百二十二岁,在吸血鬼的漫长寿命里,他还是个少年。他本该在月光下奔跑,在山野间游荡,自由自在地活着。
"你想出去走走?"埃布尔问。
林息慌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就随口一说!外面太危险了,我待在这里挺好的——"
"明晚。"埃布尔打断他,"明晚月圆,我带你出去走走。"
林息愣住了。
"可是……万一被教廷的人看见……"
"有我在。"埃布尔淡淡道,"不会让人看见你。"
林息看着他笃定的神情,心底那点小小的渴望,像被春雨浇过的种子,悄悄冒了芽。他抿着唇,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他没有注意到,埃布尔看着他这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可埃布尔也没有注意到,在圣宅高墙之外的阴影里,一双浑浊的眼睛,正透过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第二天黄昏。
埃布尔接到一封来自教廷大殿的急函,说是边境异种暴动,需要他即刻前去议事。他蹙了蹙眉,本想推拒,可函上盖着奥古斯都的亲印,他思忖片刻,还是换了外袍。
"我很快回来。"他走前,低头看着林息,"天黑之前,我必然赶回。今夜月圆,说好的带你出去走走,不会食言。"
林息乖乖点头,站在门廊下目送他离开。
埃布尔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息收回视线,转身走回屋内。他摸了摸心口的十字架,温温凉凉的,还是埃布尔离开前亲手替他系上的。
他坐回软榻上,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着等着,天色就暗了下来。
宅邸里很安静。没有风,没有鸟鸣,连平日里庭院里偶尔响起的虫声,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林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说不清哪里不对。
他下意识攥紧了心口的十字架。
就在这时——
庭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脚步踏在石板路上,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整齐。
林息的心脏猛地提起来。
他飞快跳下软榻,冲向壁橱。可他的手还没碰到墙板,大门便"吱呀"一声,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月光涌入,照亮了门口站着的身影。
为首的人身披深红法袍,面容阴鸷,正是那日在埃布尔门口被堵得哑口无言的三名枢机主教之一。他身后,站着整整一队全副武装的圣殿骑士,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果然在这里。"那枢机主教盯着林息,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笑意,"埃布尔那柄剑,今日出了鞘,这宅子就空了。小吸血鬼,你以为,他还能护你几时?"
林息后退一步,背抵上墙壁。
他指尖死死攥着十字架,可这一次,十字架没有发热。因为眼前这些人,不是黑暗生物——他们是人,是教廷的人。埃布尔的十字架,只对黑暗力量示警,却挡不住人心。
"跟我走。"枢机主教抬手,圣殿骑士们齐齐上前一步,"你乖乖束手就擒,我便不伤你。你若反抗——"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冷意:"埃布尔渎职藏邪,罪证确凿。你,就是他最大的罪证。"
林息看着那一张张冷漠的脸,心底第一次涌起一种近乎绝望的凉意。
他怕的不是被抓走。他怕的是,这些人会用他,去逼埃布尔低头。
"我不走。"林息的声音发颤,却站直了身子,"他不会让你们拿我去要挟他的。"
"那可由不得你。"
枢机主教冷笑,抬手一挥。两名圣殿骑士大步上前,一把扣住林息的手臂。林息挣扎着,可他到底只是一只从不伤人的小吸血鬼,力气哪里抵得过训练有素的骑士。
他被钳制着拖出书房,拖过庭院,拖向大门。
月光冷冷地洒下来,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亮着暖灯的宅邸,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答应过神父,要等他回来的。
可他没有等到。
圣殿骑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融入了夜色深处。圣宅重归寂静,只有大门敞开着,夜风灌进去,吹得灯焰摇摇晃晃。
一个时辰后,埃布尔赶回圣宅。
他推开门的瞬间,便察觉到了异样。太安静了。没有那缕熟悉的、干净柔软的黑暗气息。
"林息?"
没有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