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带了件外衣,走到坡顶,铺在树下一块宽平的石头上。白仞坐下,脚边就是那道凸起的树根,位置与从前一样。唐三去了坡边,面朝东方站定,他望着那道背影,渐渐记起许多在这里等候的清晨。
有时他也修炼,有时困得厉害,靠着树便睡着了。唐三修炼完过来叫他,他嘴上说着就起,头却还靠在树上。唐三等了一阵,也在旁边坐下,陪他再歇片刻。
晨光还没有越过山脊,远处的云已经淡了。风吹开唐三颈后的长发,露出那枚用旧的发扣。边缘修补过的银纹,白仞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些年里,唐三也曾独自来过这里。阿银说过,他有时天亮便回来,有时会待到午后,问起做了什么,只说在山上坐了一会儿。
可坐在这里,看着那枚用旧的发扣,他忽然想知道,唐三从前修炼完,转过身来,会不会也先看一眼这块石头。
紫意渐渐从唐三眼底退去。他回过头,正与白仞对上目光,没有像平常一样立刻问冷不冷,而是在原处站了片刻。
白仞拍去身旁一片落叶,等他坐下。
唐三走回来,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盒。白仞原本想问的话止在嘴边,视线落在盒盖上,心里有了猜测。
唐三低头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两枚银色指环,样式很简单,外侧刻着细窄的叶纹,没有嵌宝石。
白仞的视线在两枚指环间移过:“这几日做的?”
“嗯。”唐三取出其中一枚,将小盒放在白仞身旁,“试了几次,才做成这样。”
白仞伸手想接,唐三却轻轻覆住了他的手。
“小白,先听我说完。”
他抬起头。
唐三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来。白仞下意识扶住他的肩,指下的衣料沾着晨间的凉意,唐三却仰脸看着他,郑重得让他也坐直了些。
“以前答应成婚,总想着等事情忙完。”唐三说,“唐门的事,大陆的事,还有我们各自要走的路。每次说起,都觉得往后还有时间。”
送信给谁,在哪里摆酒,婚后先回一趟唐门,还是去海边住些日子,他们都商量过。有些话说在睡前,唐三问着,他困了,便说等明日再想。后来唐三再问,他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听完一句话。
“我还记得。”白仞扶在他肩上的手贴紧了些,“那些事都记得。”
“我知道。”唐三的掌心托着他伸来的另一只手,“你回来以后,我想了很多次,该什么时候把这个给你。怕太早,怕你才回来就要应付这些。可那天你问我能不能在你旁边做东西,我又觉得,可以问你了。”
“我一直都愿意。”
唐三脸上浮起了一个温和又无奈的笑。
“先让我问完。”
唐三将指环托到面前,晨光照亮银圈内侧的几个小字,白仞刚想辨认,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白仞,你愿意和我成婚吗?”
说完,他嘴唇轻轻合拢,那双蓝色眼睛始终望着白仞。
山下远远传来一声鸡鸣。白仞垂眼看着唐三摊开的手,想起早晨这只手替自己拂过头发,昨日接走自己抱着的被褥。
“愿意。”
唐三却迟迟未替他戴上指环。白仞碰了碰他的脸,看清他眼底泛起的红。
唐三朝他手心靠了一点。
那一下靠近让白仞胸口有些难受。他回来以后,唐三总要再多望他一会儿。他一直由着,觉得这些事会慢慢好起来。
此刻,他却想让唐三现在就安心。
“我想和你成婚。”白仞俯近一些,“今天就把请帖写了,好不好?”
唐三抬头看他,唇边的弧度还在,答话却慢了半拍。
“好。”
“戒指也可以现在戴。”
“好。”
银圈沿着手指戴进去,在指根处停稳。白仞屈了屈手指,感受到那一点新的分量。尺寸恰好,他记起唐三这几日替他拿书、替他盖上被子时碰过自己的手,不知其中哪一次,也是在想着这枚戒指。
他取出盒里的另一枚,先拉了拉唐三的手臂。
“起来,地上湿。”
唐三坐到他身旁,膝前沾着一小块露水。白仞侧身替他戴好戒指,银圈贴住皮肤时,他用拇指摸过一遍,随即将那只手留在掌中。
“里面刻了什么?”
“你的那枚是我的名字。”
白仞便想看看唐三的。指环已经戴好,字藏在内侧,唐三察觉他的意思,正要取下,被他拦住了。
“不用摘。”
知道是自己的名字,已经足够。
过了一阵,白仞才发现,两人靠得很近,对方一直等着他转过脸来。
“怎么了?”
“想听你再说一遍。”
白仞知道他指哪一句,开口时仍有些不习惯。刚才说得很清楚,此刻这样挨着,唐三的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他反倒垂了垂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望回去。
“我愿意和你成婚。”
唐三靠了过来。
白仞闭上眼,手扶在他肩上。嘴唇的温度与前几日相同,他却在唐□□开以后又追近了一点,碰了碰他的唇角。
唐三由着他亲,等他稍稍退开,又用指腹抚过他的嘴唇。
白仞望着两人戴好的戒指,开始想家里的桌椅够不够。老师和院长都要请,武魂城那边也得送信,有些人住得远,日子应当留得宽裕些。
“怎么不说话了?”唐三问。
“在想请谁。”
“小奥大概要先抢着做证婚人。”
“他以前就说过。”
“那就由他做。”
白仞想起奥斯卡昨日坐在院里的样子,茶喝过两壶,故事才讲到一半。宁荣荣催了几次,他才肯起身,还约着今日接着讲。
“他会说很久。”
“嫌长?”唐三侧过脸问。
白仞摇了摇头:“让他说吧。”
那一日,自己可以从头听到尾。他想着,仿佛已经听见小舞在院里催促,奥斯卡却还在滔滔不绝的样子。
“小白。”
白仞回过神,唐三正望着他。日光照进那双蓝色眼睛,方才求婚时的紧张已经散去,对方开口以前,先将他的手握紧了。
“我很高兴。”
白仞侧身抱住唐三,把脸靠在他肩侧。落在背后的手将他抱稳,指环隔着衣料碰了他一下。他想起里面刻着自己的名字,又往唐三怀里靠了些,轻声道:“我也是。”
唐三一时没说话。白仞从他肩侧抬起脸,见那双蓝色眼睛微微睁大,正专注地望着自己。他也将方才的话想了一遍。昨夜盼着天亮,今日看见戒指,还有替唐三戴上时舍不得放开的手,原来那时就已经有了些高兴。
白仞唇边慢慢有了一点笑意,连自己都觉得生疏。唐三望了他片刻,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白仞合上眼睛,重新靠回他肩侧,感觉到唐三的脸颊贴着自己的头发,也就这样陪他坐着。
晨光照到了膝前。白仞松开环在唐三肩上的手,转回身坐好,头仍靠着他。唐三牵过他的手,放在两人膝间,两枚银色指环并在一起。
“回去吃饭?”唐三问,“娘该等着了。”
村里的炊烟比方才多了几缕。回去以后,小舞大概已经起床,奥斯卡看见戒指,想必又有许多话要说。他也想告诉父母,想拿出纸笔,把今日答应的事情一件件办起来。
可唐三准备起身时,他牵着的手却一下收紧了。
“再坐一会儿。”
唐三重新坐稳,让白仞靠回肩侧:“好。”
两枚指环再次碰在一起,白仞轻轻转过手,与唐三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