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黎冬平走了,日子一会儿快一会慢。
生活刻板,思想麻木,干活一整天,那种疲累感催促着张方正快点敷衍完晚饭,争取十一点前上床,毕竟如果能倒头就睡,那么时间眨眨眼就过。但入睡前一秒想起黎冬平,这晚等待着张方正的结局,是失眠彻夜。
以前黎冬平还陪着他的时候,他都没这么对黎冬平上过心。
就像黎冬平是个宝,但被偷了之后,张方正才意识到,靠这居然真的是块宝。
张方正为此也狠狠地自我反思过。他反思自己太窝囊,窝囊到居然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落得麻木痴呆的下场。他反思自己太傻逼,傻逼到以前不识好歹,嫌弃黎冬平过于粘人。当时拎黎冬平回家,导致没了他没有独处的机会,他还因此郁闷了好一会儿呢。
可他现在心想:他的独处时间值几个钱。
能和黎冬平给他那驱逐孤独的温暖比吗?
还有,黎冬平怎么也不给他打个电话。
国际长途是贵,但黎冬平现在肯定不差那点儿钱。
其实他觉得打什么电话呢,直接视频多好。
黎冬平有点儿不懂事儿了,怎么地,一过上好日子,就把他这个干爹给忘了?以前口口声声喊他爹,原来是伪装啊,哄着自己万一哪天心情不好记得他的可爱不给他丢了。但是,有这个必要吗?
打个电话,很难吗?
现在连电话都不打,以后黎冬平能记得情分回来看看他吗?!会!还是不会。可他不仅要黎冬平看他一眼,那样远远不够,他要黎冬平多回来看看他!
难道他在黎冬平心里的分量,压根儿没多重?
不可能的吧!
张方正就在这些胡思乱想中,穿梭于烈日之下。
他在每天的一成不变的生活里,一边和自己失落的情绪对抗,努力让自己感受点什么,起码能感受那种渴望之类的能让自己心情泛起波澜的情绪。另一边,伴随着时间的弥伤效能,他却奇迹地渐渐生发出一种信念,开始坚信黎冬平终有回到青州的那一刻,而那时看到黎冬平有出息的模样,他会比黎承更为黎冬平感到欣慰。
于是他在等待黎冬平归来的日子里,尽量满怀希望地活着。
至少他希望自己是如此。
到了那时候,他才不会黎冬平计较,为什么不给他打一个电话?
这天他在小饭馆吃饭,看见宋家夫妻带着刚放学的宋明明一起也来这家店吃饭。
宋家夫妻俩实在受不住宋明明的软磨硬泡,又心疼孩子不想学习,趁还有一年高考,半路重开一条道,让宋明明去学了体育,到时候参加体育统考。
张方正看着他们,尤其宋明明,就想起来黎冬平。
王惠这人怒气来的快,但实际上心里边儿软的很。街坊邻居之间,谁家出了点事儿,消息传的挺快,王惠也就听说了黎冬平离开的一回事儿。
她虽然看不惯张方正,但对黎冬平没什么情绪。记得明明落水的那次,黎冬平这孩子还到她家来,给张方正带干净衣服,对张方正言听计从的,真不像普通小孩儿那样不懂事,怪贴心的,脾气也好,被张方正抽了两巴掌,也不哭不闹。
她不在乎张方正,张方正走丢了她估计才着急,但她觉得黎冬平不容易,被张方正不靠谱地养着,怎么想黎冬平都得受委屈。听他们说,这孩子从张方正那儿离开的时候,闹得那叫一个惊心,也就更心疼他了。
他们往饭馆扫了一眼,张方正就坐在门口靠窗的一排,外表也挺显眼的。
张方正低头吃饭,好像没看见他们似的。
他们就没和他打招呼,带着宋明明往饭馆最里边走,找了张干净桌子坐下。
他们坐下的位置,抬头就能看见张方正的背影。
张方正这半年干活儿不要命,平时除了干活儿就是吃饭,吃完饭一撩筷子又出去跑,一百多天里没给自己放什么假。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想人想的,他身子瘦了一点。此刻坐在饭桌上,他的手臂抵着桌面拿筷子往嘴里塞菜,因为穿着短袖,露出来他那肌肉匀称但雀黑的胳膊,两侧肩胛骨突出来,那结实的脊柱,总让人瞧着觉得,他的后背像因为过度劳累而塑型成了张拉长的弓。
以前的幼稚和不负责有所收敛。受到打击之后,整个人忽然就硬朗利落了不少,挺帅气也挺有男人味。
张方正吃的差不多了,知道宋家人就在他后边儿坐着。多么想过去说句话啊。
可能是到年纪了,原来对亲戚之间的情谊没什么感觉,因为那种温暖先前一直都是黎冬平完整圆满地给了他,可黎冬平走了,那股张牙舞爪的孤独感给他带来了深深的无助。尤其是半夜,无助感席卷而来,又把他带回了当年他还待在福利院的那段日子。
他放下筷子,起身去结账,在柜台那儿用手机刚扫完码输入密码,突然听到有人走到了他后边。
回头一看,是宋明明。
宋明明身高直奔一米八五,天生就是练体育的料。
“叔叔。”宋明明喊了张方正一声。
张方正嗯了嗯,又点了点头,越过宋明明去看最里边儿坐着的宋家夫妻,这会儿都得稍微抬抬眼才能和宋明明直视了,他向宋明明打听消息:“你考的怎么样?”
宋明明看着他,笑起来,咧出来一排洁白的牙齿,说:“嘿嘿,考的挺好的,其实我一直都有学体育的天赋,我考的比那些练了两三年的人都好。”
张方正:“那挺好,挺好。”
“你怎么不过来和我们一起吃?”宋明明问张方正。
张方正这么久以来坚持不懈的和宋明明打好关系,也起了效果。宋明明再不觉得他这叔叔可恶,反而他觉得他叔叔是最懂他的人,他把他想学体育的事儿首先告诉了张方正,张方正就鼓励他,说从你的心出发,要不怕未来后悔不做以后更后悔之类的话,才让他坚定了学体育的决心。本来就是嘛,他读书一窍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