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那年,我隨母亲回了一趟流星街。
母亲是流星街出身,这件事家里人从不提,但也不是什么秘密。她偶尔要回去处理一些"事务",具体是什么,父亲不问,我们也不敢问。那一次她带上了我,理由是我的医术到了该见世面的时候。
"真正的医术不在书本上。"母亲说,"在活人的地方。"
流星街是大陆上最大的活人集散地,也是最大的死人集散地。垃圾堆成的山一座连一座,望不到边,空气里永远有一种发酵的酸味。但母亲在流星街如鱼得水,她带我穿过那些垃圾峡谷,跟长老会的人谈事情,一谈就是大半天。
我等了母亲大半天,实在无聊,于是出去闲逛。
那天我乱走到了东区,东区的味道和别处不一样,垃圾味里混着硝烟和血腥,在我拐进一条巷子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或者说,一群孩子。
为首的是个年纪相仿的黑发少年,穿着黑色的外套,像成年人一样站得笔直。他身后稀稀拉拉跟着七八个人,年纪都不大,但站位很奇怪,不是孩子玩耍的站位,而是互相掩护的站位。
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幻影旅团的雏形,而在当时,他们只是流星街东区一群试图建立新秩序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站住。"黑发少年说。
我站住了,不是怕,是好奇。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流星街常见的麻木或凶狠,而是一种过分清醒的平静,好像这片垃圾山是他的领地,而他正在巡视。
"我是长老会邀请的人。"我说,"跟我母亲来的,因为无聊随便逛逛。"
他看了几秒,这几秒钟里,他大概评估了我的威胁值、利用价值和杀掉我的成本,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我本该就这么走过去,但我看见了巷子深处的那两个人。
一个仰面躺着嘴唇发紫,皮肤上爬满了蛛网状的青黑色纹路,呼吸很浅;另一个靠坐在墙边,整个人从左肩到右腰近乎消失,伤口被人用破布胡乱裹着,渗出来的血把身下的泥地泡成了酱色。
我停下来脚步。
"你们的人。"我说,"为什么不送长老会?"
黑发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长老会不欠我们。"他说,"这是我们跟□□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我看着那个只剩半个身子的人,"他已经休克了,再过二十分钟,你打算怎么解决?挖坑吗?"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沉默的时间变长了。
"他们是为了旅团受的伤。"他终于开口,"判断失误的人是我,账记在我头上。你不用同情他们,要怪就怪我。"
我转过头看他。
那年我十二岁,在揍敌客家接受了十年的教育,我们家的规矩是:任务失败的人要受罚,伤得越重罚得越重。因为受伤说明你无能,我大哥被抬回来那天,浑身是血,父亲让他跪了三天。
而这个流星街的少年说,伤员的账,记在他头上。
我朝那个中毒的人走过去。
身后传来拉动武器的声音,黑发少年抬了抬手。我蹲下来,翻眼皮,测脉搏,掰开嘴看舌苔,又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了听。
"神经毒加血液毒加一种我没见过的。"我说,"混合比例很刁钻,下毒的人是高手。"
"能救吗?"
"能。"我说,"但你们得让开,别挡我的光。"
那是我第一次在揍敌客家以外的地方使用六分仪。
我把长针转到变化系,短针转到操作系。变化系的气注入他的血管,在他体内拆解那三种毒素的分子结构,一种一种地转化成无害的溶剂;操作系的气同时接管了他的膈肌和心脏,让呼吸和循环保持在我需要的节奏上。两种气在他体内并行运转,像一双手的两根手指,一根拆弹,一根扶着炸弹。
一个小时后,那个人的嘴唇从紫色变回了粉色。
他睁开眼,看见我,第一反应是摸向腰后。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武器早不知丢在了哪里。
他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冷下来,盯着我,一声不吭。
"别乱动。"我说,"毒刚清完,你的血管还是脆的。"
他不答话,那双眼睛在我身上停了两秒,没有感激,只有掂量。然后他闭上眼,把头转了回去,当我这个人不存在了。
"他叫飞坦。"黑发少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不道谢的,别介意。"
我瘫坐在地上,手还在抖。两次自主配额已经用完,体内剩余的气不到两成,然后黑发少年又开口了。
"还有一个。"
黑发少年站在那个只剩半个身子的人旁边,他叫库洛洛,那时候他已经报过名字了。
"他叫侠客。"库洛洛说,"你能救吗?"
我挪到侠客身边,掀开那块破布。
伤口的情况比我预想的更糟:左肩到右腰,半个胸腔和整个腹腔的左侧都没了,断面参差不齐,能看见断裂的肋骨和破损的内脏边缘。他还活着,但只是"还"活着——血压靠我临时注入的气勉强维持,多器官正在衰竭。
强化系能催动自愈,但自愈需要原材料。他缺的不是愈合的速度,是愈合的材料:半个身体。
我咬了咬牙,把长针转到强化系,短针转到操作系。
气注入他的断面,催动残存的组织疯狂分裂。肋骨开始生长,肌肉开始延伸,但速度越来越慢。不是气不够,是他的身体本身扛不住这种速度。再生消耗的是他自己的生命力,按这个速度,不等组织长全,他就先死了。
不够。
强化系不够。
如果——如果两根指针指向同一个角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我需要的不只是催动他的身体自愈,我需要的是突破"自愈"这个词的上限。我需要的,是“重生”。
我把两根指针同时推向了那只赤红色的角,世界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而是从骨头里响起来的转盒转动的声音。咔,咔,咔,每响一声,我就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层。
从侠客的断面开始,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骨骼先成形,然后是血管,然后是神经,然后是肌肉和皮肤。不是催动,不是加速,是重建。我看见他的左肺像一朵花一样绽开,看见新生的肝脏覆上一层薄膜,看见皮肤从断面边缘蔓延过来,像潮水漫过沙滩。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起来,想说"好了",然后发现自己的左半边身体没有任何知觉。
我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我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库洛洛蹲在我面前,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高烧。"他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围过来的旅团成员们,用一种我从未在揍敌客家听过的语气说:
"把火生起来。今晚谁也别走。"
* * *
我在流星街又躺了三天。
不是我想躺,是我动不了。左半边身体像被人从这世上注销了,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连眨左边的眼睛都要先在脑子里排练一遍。高烧一阵一阵地来,每次来,我都能听见骨缝里有个声音在咔、咔地响,是转盒在我身体里空转。
第一天夜里我醒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