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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流星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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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生起来了,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烧的是劈碎的木箱。火光把一圈孩子的影子投在垃圾山的斜坡上,拉得很长。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库洛洛坐在火边,抱着膝盖,像一尊守着什么的石像。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昏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我真正醒了。

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侠客。

他坐在我旁边的破沙发上,那具我亲手做出来的半边身子还缠着布条,但他人已经能坐了,脸色还没缓过来,精神却好得出奇。看见我睁眼,他凑过来,张口第一句话是:

"你那个盒子,昨天早上六点响了一声。今天早上六点又响了一声。"

我闭上眼,缓了一会儿。

"……你一直在数?"

"闲着也是闲着。"他朝我的枕边努了努下巴。我的六分仪悬在那儿,从我倒下那天起就悬在那儿,两天了,没人动得了。"两根针,六个格子,六种颜色。昨天它响的时候,长针动了一格,短针没动。今天它响的时候,两根都没动。为什么?"

"因为配额没了。"我的嗓子哑得冒火,"每天两次自主,用完就得等第二天零点。你看见它动的那次,是它自己在结算。"

"结算什么?"

"结算我那天欠它的债。"

侠客盯着那只盒子看了两眼,伸手去够——手指从盒身上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团光。

"我试了两天了。"他悻悻地收回手,"看得见,摸不着。库洛洛说别试了,主人的念做的东西,主人没醒,它不认任何人。"

"他说得对。"我说,"这盒子只有我一个人碰得到。我一个念头它出来,一个念头它散掉,平时悬在我掌心上方,不系不挂。"

"那要是丢了呢?"

"丢不了。它不长在手上,长在我这里。"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天,"他说,"两根针叠在一起的时候,我看见了。红色的那格。然后我就觉得自己的命被人从外头整个换了一遍。"

"那叫重色。"我说,"我自己也是头一回知道有这个东西。"

"代价呢?"

我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毫无知觉的左半边身子。

"这就是。"

侠客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金属天线,在我眼前晃了晃。

"操作系。"他说,"我的。插上谁,谁就是我的。"

"几根?"

"两根。"他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多了带不动,也买不起。第三根的计划在攒钱。"

"两根够了。"我说,"操作系这种东西,多不如精。不过我劝你一句——别把天线往自己身上插。操作自己的时候是没有退路的,肌肉会替你把债记着,第二天连本带利地收。"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还想往自己身上插?"

"你们这种人,"我说,"路走到绝处的时候,最后能操作的只有自己。我猜的。"

"猜得真准。"他把天线收起来,忽然压低了声音,"喂,医生。我这半边身子,以后会不会坏?"

"不会坏。"我说,"但是它是我做的,长得好不好,只有我说得清。所以——"我想了想,"每年,让我看一眼。就当复诊。"

"复诊不要钱吗?"

"你已经付过了。"

"什么时候付的?"

"你活下来的那一刻。"

侠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半晌,他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你这人,做买卖比库洛洛还黑。"

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飞坦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们,看着外面的垃圾山。从昨天到现在,他没有跟我说过一个字,也没有道过谢,但我每天醒来的时候,门口都有他。

第三天傍晚,库洛洛来找我。

他在我旁边坐下,先问了病情,又问了我晕倒前那种"针叠在一起"的状态,问得很细,细到我心里发毛。这个人的问题从来不是问题,是测绘。每一个问题问完,他脑子里就多一张图纸。

最后他问了那个真正的问题。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看着他,没有答。

他也不催,就那么等着。火堆在不远处烧,火星升起来,落进垃圾山的夜色里。

"你不说,是你的权利。"他说,"我可以查,流星街的孩子查人的本事,不比杀人差。"

"那你怎么不查?"

"因为查到的东西,"库洛洛说,"不算你给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绯。"我说,"我叫绯。没有姓。"

"绯。"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把一样东西放进了贴身的口袋,"好,绯,你听好。侠客和飞坦的命,是你给的。旅团的账,记在我头上。总有一天——"

"不要说总有一天。"我打断他,"你们流星街的人是不是都这样,先把债背在身上,再慢慢想办法?"

他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十四岁的库洛洛笑起来还是个孩子,眼睛弯弯的,只是那笑意永远先在心里过了三道账,才到脸上。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我说,"先活着,债这种东西,人活着才叫债,人死了叫纸。"

那天夜里很晚的时候,我母亲来接我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穿过东区那些连□□都绕着走的巷子,和服下摆连一点灰都没沾。旅团的孩子们远远地看着她,没有人上前,流星街的人有种野兽般的直觉,知道什么人不能靠近。

母亲看了看我那半边没有知觉的身子,又看了看火堆边那圈孩子,什么也没问。

"回家。"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侠客扶着墙站起来,冲我喊:"绯!复诊!你说的,每年一次!"

我没有回头,抬了抬还能动的右手,算是应了。

飞坦还坐在门槛上,我被母亲搀着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快得几乎听不清:

"明年,换我守门。"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飞坦能说出口的、最接近"谢谢"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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