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妄心
夜色如墨,你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侧脸朝向身边疾驰而过的风景,右手屈膝支着手肘,掌心虚托下颚,目光漫无边际的落在远方的夜空,右脚小腿搭在左边的膝盖上,裙摆向上扬起一截,露出冷白色的脚踝。
你身旁是闭目调息的张灵玉,他的呼吸格外绵长平稳,双手极其规矩的搭在两边的膝盖上,十指修长而干净,坐姿端正有如青松,领口规整严实,白色道袍出尘脱俗,端的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姿高彻,薄唇抿得很紧,却显得眉中心的红点更加鲜艳欲滴,有如雪地朱砂。
谁看了不赞一句灵玉真人端方稳重,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阶庭耳。
你侧头看他,舌头在牙根上抵了抵,无端惆怅。
啧。
孩子越大越不可爱。
明明小时候像个棉花团子,软软的一小只,你刚上山那两年他走路都还跌跌撞撞,认识第一天就会抱着你的腿,含糊不清的“姐姐”“姐姐”的喊;学校放假的日子就守在山门口等你,富国师兄说那叫一个望眼欲穿,只要远远看见你的影子就撒开腿跑过来,跑到跟前牵着你的手就争着帮忙推行李箱,让他给他八师兄都不肯。
真可爱啊,那时候每天像小狗一样殷勤地围着你打转。
那时候可黏你啊,不仅抢着跟他八师兄拎包,哼哧哼哧的,怎么也不撒手;还会钻到床角认认真真帮你铺床,从小做事就细心,仔仔细细抚平床角的褶皱跟你邀功,就等着你夸他。
老天师跟陆老爷子喝茶,他就窝在你怀里跟你玩翻花绳,甚至在你哭的时候小大人一样给你擦眼泪,说帮你教训欺负你的人。
结果呢,现在人长高了、长大了、长开了,出落成这般好模样了,反倒不如小时候跟你亲近了,这一路上除了必要的话,多余的半句废话都吝啬跟你说,想想也知道要听他喊一声“姐”恐怕难上加难。
也没听说灵玉有青春期啊。
难怪老天师信上总说,徒大不由师,这孩子越大越板正,反倒更让人担心。
不过,听富国师兄说,灵玉好像不是很喜欢那个师侄,大概是觉得那孩子过于吊儿郎当,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不符合天师继承人应该有的端方持重。
是叫什么来着?
张···张楚岚?
张楚岚······张怀义的孙子啊。
你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无意识地往灵玉身上靠,把脑袋搁在他的手臂上,随着手掌落下来的手指一下一下在膝盖上点着。
说实话,你实在不知道怎么样去面对那个孩子。
张怀义死于十二年前······十二年前。
呵。
唉。
打住,别再去想了。
难道真要把活着的人拖进死人的债里吗?
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车内开了空调,均匀的冷气从出风口掠过脚踝,冰凉舒适,又无端沉闷。
你无意识蹭了蹭,试图找一个更加舒适的角度,复而缓缓吐出气息,整个人卸了力气,感受到身边人身体一瞬的紧绷。
但他并没有推开你。
张灵玉只是依旧挺直如松,然后朝你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些身体,方便你靠着他,就这样接住你疲惫的重量。
他侧身的动作极其微小隐蔽,但你正靠着他,再微小也能感觉到。
“困了?”他侧目问你。
“有一点儿。”
“睡吧,等到了我叫你。”他垂眼,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将右腿朝你的方向挪了一些,示意你枕上去。
主动让你枕在他腿上,对于成年之后分外克制内敛的灵玉,这举动已经颇为难得。
你不跟他客气,也假装没有看见他微粉的耳垂,调整了一下姿势,安心地靠在他大腿上,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些许暖意,有皂角的香味传递到鼻尖。
你闭起眼睛,呼吸渐缓,一切嘈杂都从外部远去,只剩下心底荡起的涟漪,一圈又一圈。
你问自己:这些年修身养性、静心澄意、抄经打坐、和光同尘,如今都修哪里去了?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十二个字,修了十二年,还是参不透吗?
藏锋守拙一十二载,到头来怎么还是解不开心头纷乱呢?
怎么偏偏在这一茬儿上,就死活过不去呢?
十二年了。
生死本就是个循环,长白山的草木冬去春来,也已经过了十二次轮回。
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谋生者必先死而后生,习死者必先生而后死。
天地轮转,万物生灭,生死为一,皆是如此;你究竟在执念什么?
杀人者,人恒杀之。门长不是早就说过吗?又和那个无辜的孩子有什么干系。
他没做错任何事。
诸般种种,都是各自求仁得仁而已。
十二年前,两个甲申年的冤魂,一个甲子的恩怨生根发芽,枝蔓搏杀,结出恶果。
在那片林子里,在一个甲子的最后,他们各自用命画了句号,咽下苦果,干净利落,将血与肉都随雨水融入葬身的那片土地,来年再发新芽。
甲申之乱也好,取乱之术也罢,哪一笔恩怨,都和你没有关系,那些讳莫如深的往事本也不该再牵连那个叫张楚岚的孩子。
你已经被困在了原地十二年,难道还要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孩子再为了两个死了十二年的死人而赔上自己吗?
他今年也才十九岁而已。
你尚有故人可以埋怨,他又要去恨谁?
说到底,追出唐门,追杀张怀义,是杨烈自己选的。
从始至终,没有人逼他。
他求仁得仁。
张怀义亦然。
谁也不欠谁,更别说无辜的孩子。
真正该怨的,是被丢下的人。
被师兄丢下的你,被家人丢下的楚岚。
旧债自然等他日黄泉之下找故人问罪,他日九泉相见,你自有千言万语要甩到他脸上;再不济,也该在中元节点一盏河灯,随着长白化冻的雪水顺流而下,直入幽冥,寻来杨烈的幽魂质问。
所有的不解、不甘、怨愤,都是前人的事,就该在前人身上终结。
如今,那也是和死人的事了。
既然恩怨埋在四四年的血里,就不要让干干净净的娃娃们咽下不属于他们的血泪。
他们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做错。
上一个甲子的爱恨恩怨,何必叫这一个甲子的孩子们背负?
啊······啊,原来是这样。
思绪有如雪尽春回时节化冻的江河,冰面裂开道道细纹,你听见酸涩钝痛的眼泪砸在冰面上,又感到无比的畅快,有柔软的活水顺着苏醒的生命涌入枯涸的心田,滋润那些干裂的缝隙,那些死去的心火,随后流淌向四肢百骸、浸润每一寸呼吸。
你的眼眶有些发酸。
天师······
天师。
你说要我一定来见见那孩子——是因为这个吗?
无关什么甲申余烬,无关什么恩怨情仇,甚至无关罗天大醮。
你叫我看张楚岚,实则是教我看自己,看心劫。
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
呵。
一颗妄心,这么多年,世纪更迭,困住了多少人?
前辈,后辈;生者,归人。
十二年流浪生死,常沉苦海。
那颗妄心,已然困了你十二年。
妄心不除,尘不可出。
哈,张之维。
你在心里直呼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