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楚岚
你倒也没真领着张楚岚去见老天师,把人交给徐三徐四就算完。徐三朝你拱手道谢,你说不用,也不打算多寒暄什么,寻思着去看看自家俩孩子如何了。
就算你不来,依着这两兄弟的地位、面子,公司的分量,怎么着也出不了事。
而且这里到底还是龙虎山,当代天师张之维还好好的呢,那两位哪怕再横,也不能把这小子如何——吓唬逼问几句已经是极限了,若光天化日想要张楚岚的命,打量着如今的天师是什么好性的吗?
顺手的事情罢了。
你只摆摆手,留给他们一个飘逸的背影。
之后,等张楚岚再见着你,已经是他正式拜见老天师的时候了。
彼时十三爷在给田师叔复诊,到人大腿高的黄鼠狼皮毛油光水滑,直起身用爪子尖尖对着田师叔的腿东敲敲西瞅瞅,尾巴一扫一扫的,偶尔才看一眼你的方向,确认你还安安稳稳坐着,这才继续低头琢磨。
田师叔性子好,又跟十三爷是老交情,随他折腾,让抬腿就抬腿,让握手就握手;老人家手脚完整、面色红润,行动自如,再活个五到十年不成问题。
不过,名义上虽然是复诊,实则是十三爷跟老朋友们叙旧,也借机研究你的先天异能“傀儡身”到底是个什么原理,才能让田晋中的手脚恢复如初,也让他这么多年虽然不能再炼炁,却变得健康了不少。瞧这些年给他闲的——以前对什么傀儡身是半点儿兴趣没有,现在倒是玩上了。
你安安静静独坐在一边,由得十三爷去,难得入关一趟,爱做什么都随他,只不跟拘灵遣将打交道就成。
等人的功夫里,你慢条斯理搅弄碗里的茶水;茶汤正温,汤色碧亮温润,适宜入口,然而你不爱喝热的,浅浅抿几口之后就不肯再碰了。
陆瑾问起你,“怎么脸色这么差,龙虎山的早饭不好,还是遇见风家的了?”
“嘿,你个老陆,我们龙虎山的饭怎么你了,拐着弯儿损我呢?”老天师翻他白眼,作势要跟他理论;田师叔还在那儿呲着大牙傻乐,不时帮腔几句他师兄。
你弯弯唇角,算不得笑,但至少变得鲜活许多,“没有,就是犯困,早上点的外卖,龙虎山的早饭只有馒头咸菜,十三爷吃不惯。”
你放下茶杯,语调淡淡,“至于风家······我已经有些年头不跟他们打交道了,也不知道——”
还没说完,就被张楚岚几个进来的动静打断了。
“风家的事,就那样吧,左右他们又拿我没辙。”
见他们几个来了,你话头一转,不再说下去,只是微微躬身接住从田师叔跟上“嗖”地一下窜进你怀里的黄十三爷,而后抱着他起身向外走,把空间留给他们。
十三爷弯着腰在你随身的包里翻了半天,才翻出湿巾给自己擦爪子,余光有意无意瞟了一眼那个黑头发的女孩子。
你不大在意,廊下的风吹过来,一派宁静。
没多久陆玲珑他们就被赶了出来,又被五鬼搬运术给好好收拾了一顿,彼时你坐在廊下背靠柱子,帮着给十三爷擦爪子上沾的灰,又听他感慨通天箓的恐怖,“好东西,好东西啊,可惜没法子弄来给我们丫头。”
你听得出他的可惜,十三爷想的无非是,若这东西能弄来给你,就再也不必忌惮拘灵遣将那边对你的影响。
谁家的孩子谁疼,不过如果对象是八奇技的话,还是免了。
“我稀罕那东西?”你笑了一下,慢悠悠道,“八奇技······八奇技,取乱之术罢了。”
“若真那么天下无双举世无敌,为何如今公认的一绝顶两豪杰没有一个是八奇技出身?”
就算是当年的杨烈,执着的也不是八奇技,而是“丹噬”这东西的另一种可能性。
他那时候想的大概是······若炁体源流真能化解丹噬,那唐门弟子就再也不必赌上性命去练这门绝学;要么会,要么死——那样的悲哀再也不必重复。如果炁体源流真的如此神奇,那么丹噬也彻底没了最大的短处——入门,和传承。
练丹噬的弟子们,再也不必去做那可怜的耗材。
你垂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眼底翻涌的泪,又听十三爷砸吧砸吧嘴,“那也是,八奇技再如何本质上也是术,只要是术,总有局限;拘灵遣将不也是八奇技之一,可要我说,风正豪还是比不得那如虎。”
啧,这话说的,这俩人除了都是十佬,还有什么共同点不成?
你轻笑一声,弹了弹十三爷的后脖颈,“花姨跟您老说什么了?还是跟我爹说了什么?”
十三爷没接话,只是伸手点了点张楚岚他们在的那间屋子,有意转移话题,“他们说什么不要紧,那屋里头正说你呢?”
嗯?
你挑眉,“说我什么?”
“叫张楚岚的小孩刚认完亲,说起之前在吕七那边承你帮忙,好奇你的身份,陆瑾那小子介绍说你是唐门东北分校已故校长卢慧中的独生爱女,小田则是补充说他的手脚能救回来还是多亏了你的先天异能,天师没说话。没什么新鲜的。”
你兴趣缺缺,“哦”了一声,起身就想走。
“怎么,帮那小孩儿那么多,真到了该搭话的时候就回避了?”十三爷顺着手臂跳进你怀里找个舒服的地方窝着,蓬松的大尾巴勾着你的手腕,“还是记恨杨烈的事情呢?”
“跟那没关系,”你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几许水光。
“我不讨厌这小孩儿,正相反,我还挺喜欢这小子的机灵劲儿;就算抛开这一茬,我也从来不打算把杨烈师兄的事情追究到他身上。”
都是被抛下的、同病相怜的人,你可怜他还来不及,不然也不会冒着风险主动去两位十佬面前捞他。
你低低笑了一声,说不清此刻心中何等滋味。
“再说了,只准我恨他吗?杨烈师兄不也把人家张怀义逼入绝境了?说不准没有他,张怀义还不会死。从这一点说,也许是他该恨我呢?”
到底是上一任天师的爱徒,张怀义能躲着这么多年,一个甲子都没人能找着他,已经证明了他的本事。若非他有意终结上一辈的恩怨,主动暴露行踪,只怕是能寿终正寝,安安稳稳老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根据目前所知的所有情报,若你所料不错,当年的三十六贼里,他理应是顶尖战力——并且为人清楚清醒,眼光也不差;若非一时行差踏错,与全性结拜,从而不得不躲藏逃窜、隐姓埋名,今日的龙虎山又会是什么光景?唐门又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能告诉你。
岁月从不为任何人回头。
“那你现在走做什么?”十三爷追问,爪子攥着你的衣袖,懒懒靠在你手臂上。
“跟他保持距离呀。”你耸肩,踩过林间斑驳的树影,“灵玉不喜欢他,而我是灵玉那边的。”
你理所当然道,“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他——毕竟这孩子长到现在也够苦的,很不容易——但是,灵玉才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必定会偏心的那个孩子;为难张楚岚的事情上是灵玉理亏没错;但我又不是公理,谁能越过我审判我的孩子?”
“我说你不想见吕七,怎么还是去帮了张楚岚一把;”十三爷“啧”一声,“用行动替人家张灵玉道歉呢?”
“灵玉道不道歉是灵玉的事情,我可不觉得他错了。”你纠正道,“再说了,一码归一码,我帮张楚岚是看不过眼,那俩人加一起都超过一百岁了,还为难人家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换十三爷你能忍?”
十三爷陷入沉思,不得不承认你说的很有道理。
“而我走却是因为,如果我和张楚岚亲近,灵玉知道后会伤心的。他心思直,不会怪我,只会怪自己做得不够好,我可不想看到我们家灵玉别扭的掉眼泪。”
如果本该全心全意爱着灵玉的你把属于他的爱分享给了张楚岚,这对灵玉是不公,是背叛——哪怕或许他并不在乎。
但你在乎。
什么偏心不偏心,你可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人;对你而言,道理仅此一个——谁让灵玉不痛快,你就让谁不痛快。
你步伐越发轻快,“再者,我要同他的说的唯一一句话,已经托老天师带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