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话？你又跟张之维说什么小话了？趁着我去找柳坤生的时候说的吗？”十三爷直起身体，很是不爽 ，“我就说那老牛鼻子不正经，你跟他一说小话准没好事。”

上一次张之维跟你说小话避开他黄十三，还是十二年前。

就那一次没盯住，那老牛鼻子把他们家最乖的丫头弄得自闭十二年不爱出门到现在，还天天抄道经，也不知道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气的他黄十三连夜回老林子里刨了三个洞。

“也不是什么有用的话，一句感慨而已。”

你想了想，迎着吹来的风，语调极其活泼：

“我托天师告诉他——”

“她说，你有个好名字，楚岚。”老天师温和道，苍老的手掌覆在跪着的张楚岚的头顶，清亮的眼睛里倒映出少年茫然带泪的目光。

老天师透过他，依稀又看见了自己那个让他挂心了许多年的故人。

“山风为岚，楚地的风已经回到了他的故乡，而故乡会保佑每一个游子，从今往后，你可以大胆一些。”

同一时刻，你漫不经心摸着十三爷的毛，从耳尖顺到脊背；而你只是想着，有句话说得很好。

名字是最大的咒。

一个人的名字里总是藏着些什么，或是命运的低语，或是父母亲长的祝福，再不然也是取名之人的某些执念、某些诅咒。

张楚岚是哪种呢？

楚岚。

岚乃山中之气，是以山风为岚。

楚地的山气，楚地的山。

地处于旧日楚国领土的龙虎山····不正是上古楚地的山吗？

天师冒姓承来的“张”，位于楚地的龙虎山。

张怀义在孙子出生时，是否也曾经让目光越过千山万水，去遥望远方龙虎山的方向，无声悼念过年轻时候与师兄弟们打打闹闹的无忧无虑的时光？

十九年前他给孙子起名字的时候，

十二年前他丢下孙子去了结恩怨、坦然赴死的时候，

你在想什么呢，张怀义？

是对于自己师门、恩师、师兄弟们的愧疚和思念？还是对于再也回不来的龙虎山的哀伤？

张楚岚——也正是这个寄托了张怀义满腔思念惆怅的名字，在十二年前、那个你骤然得知杨烈死讯因此哀愤不已的当口，唤回了你的理智，让你不至于立时坠入嗔恨的苦海，不至于把藏满血泪的迁怒绵延到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记得那一天，在杨烈的遗体前，你看到”张锡林“的人生档案。

唐妙兴说，他有一个七岁的孙子，名叫张楚岚。

张楚岚。

这个不算起眼的名字让你意识到，即使杀了杨烈，也不代表张怀义就不是和杨烈一样的人。

他是和杨烈一样的人。

为人者，万物灵长也；血肉魂魄、爱恨嗔痴，本无不同。

张怀义有他过去的故事、有他思念却回不去的故乡；甚至、他的故事远比杨烈叫人唏嘘。

天师府是正一魁首，张怀义更是师承上一代天师——名门高徒，最后到死都回不去家了。

他一生做到了他的名字——怀义，心中怀义；哪怕对象不是对龙虎山；然而，他又把一生的遗憾与思念、所有关于旧日的念想，都寄托在了心爱的孙儿身上。

张锡林——昔林，昔时林木。

龙虎山大概对他也很重要吧？不然为什么改名换姓也抛不下冒姓来的“张”，取来的化名里也能轻易望见天师府后山的林木？

即使是虚假的名字，也在哀悼着游子对于再也回不去的来处的眷恋。

他回不去了。

张锡林到死做回了张怀义，却又永远不是当年那个龙虎山上的张怀义了。

你抱着十三爷，无端想起长白山上绵延的雪，老林子里晶莹的雾凇。

时间会埋葬所有，而记忆是它最大的敌人。

张怀义，你和杨烈同归于尽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是天师府后山郁郁葱葱的林海，是上一任天师赐下冒姓的厚爱，是天师和田师叔叫你怀义的笑，还是二十四节谷里头、结义兄弟们举杯对酌的那一刻？

他回不去了，张怀义的血肉已经顶着虚假的名字葬在了异乡的土地，与龙虎山远隔千里山水，是他花了整整一甲子却再也踏不出的那一步。

然而张楚岚可以。

张怀义的孙子会带着他的魂魄、他取名时的思念、代替他回归故地。

张楚岚能够堂堂正正的在龙虎山上，吹着和他昔日昔年一样的风，见着一样的人。

叫楚岚的那个孩子是他的寄托，而不是仇恨的载体。

你停下步伐，望着龙虎山上茂盛葳蕤的林海，松林涛声，是土地的呼吸。

张怀义前辈，虽然不知道龙虎山对于你到底算什么，但你唯一放不下的孙儿如今已经回到了你师兄的庇护下，也许也站在了命运希望他站在的地方。

天师府的晨钟暮鼓，金光五雷，会为这个孩子斩开前路。

你可以安息了，去见你想要见的人吧；上一任天师也好，无根生也罢。

至于你和我师兄之间的事——

你们且慢慢在那边掰扯着，等我们都在幽冥会面，再去论短长，清算旧账。

而在此之前，麻烦你狠狠地揍杨烈一顿。

他欠我的，你帮我多踹两脚，收作利息。

作为回报，我会尽量关照你的孙儿，让那个孩子别再那样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