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小狗

在邓有福和风星潼的比试前，先是灵玉和玲珑的比试。

灵玉自然不用说了，你看着他，白衣胜雪，君子如玉，大致能体会到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柔软和骄傲。

玲珑也是你的贴心小棉袄呢，她比灵玉更活泼，也更倔强；曾经仰着脸叫姐姐的孩子，如今都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唉，闭门十二年，当初还一直牵着你的手的小棉袄都长大了。

真是错过了太多了。

你虚托脸颊，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游移不定，灵玉若有所感，回身看你，微微颔首。

你想了想，抬起手冲他摇了摇，给他一个鼓励的笑。

他对面的陆玲珑叉着腰鼓起脸，中气十足，“姐！！！我呢！你只给灵玉真人加油吗！”

哎呀，这丫头。

你感受到聚集过来的目光，哑然失笑，又给她也挥手，“看到啦，玲珑也很棒；小心灵玉的雷法，知道不？掌心雷很凶的。”

“诶嘿嘿，我会努力的！”陆玲珑一下子眉开眼笑，像是欢快的小鸟，更加用力地朝你挥手。

可爱，真是可爱。

你忍不住感慨。

随着比赛正式开始，你支着手肘垂眼，注意力却不在比赛上。

今日的天气倒是很不错，灿烂晴朗，微风和缓，吹得你的流苏披帛随风徐徐飘舞。

风星潼就是在这时候注意到你的。

没办法，实在无法不注意到。

人本来就是视觉动物，你姿态慵懒、五官明艳大气、估计不出年龄的虚实；举止从容、不与人交谈、不四处张望、几乎自成一方世界，又并无明显的流派特征；而方才的举动又证明你与天师府的张灵玉、陆家的陆玲珑都熟识，也不是泛泛之交。

按理说这样的人在圈子里绝不可能籍籍无名，然而你对他而言又是个生面孔。

这可不寻常。

风星潼脑子里转了几圈，最后也只能在心里默默打个问号。

只是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你浑然不觉他的目光，只是垂眼按了几下手机键盘回了个消息，随后摩挲着手机壳上手绘的复杂纹样，心不在焉。

“十三爷，你说，柳大爷会怎么样呢？”

为防十三爷失控，你今日特意没有召出傀儡身给他凭依，只是脑子里同他说小话。

“担心起那长虫了？”黄十三笑了一声，“有什么好怕的，要我说，叫他吃个教训也不错，一天天脾气冲的，早该修身养性。”

也是。

你无声叹了口气，恹恹地靠在手臂上，眯着眼看场地里的比斗。

困倦使得你的脑子有点儿发晕，昨天晚上又实在被折腾的腰酸。

那老道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凶劲儿，平日里仙风道骨八风不动的，该使劲儿的时候跟换了个人似的，坏心眼又磨人，你埋在枕头里哭的那么狠都不肯慢一点儿。

收拾完就后半夜了，你今早一起来身上印子更是没眼看，他倒好，还在那里笑眯眯问你要不要一起吃早饭，从容的不像话。

你忍不住磨牙。

宅在家里不知道，一出东北吓一跳；出趟远门，手上一堆待办事项。

罗天大醮事了之后得下山赴约吃顿饭，人都客客气气约了好几次了，再不去真不礼貌；过后还得去趟刘叔那里，抓他的酒。

也有老朋友下帖子来问······

等会儿？

你侧头，头上绑着绷带、跟吕慈一个发型的王并已经拿过了一边的伞撑开给你遮阳。

他长大了很多，个子也窜得快，脸部的轮廓褪去了上一次见面时候的稚气，染上青年的硬朗；唯有这小狗一样的殷勤，总是改不掉的。

你叹了口气，“结束了？”

“是啊，受了一点儿伤。”他靠过来，星星眼靠着你，活像叼着飞盘回来邀功的金毛犬，“姐，我厉害吧？已经八强了。”

你敷衍着点点头，“嗯，挺好的，看起来这些年你长进不少。”

“那可不，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有努力；话说，姐，你怎么不去看我比赛······”

王并往下面打眼儿一瞧，撇嘴，“哦，灵玉真人啊，难怪你不去看我呢。”

张灵玉。

他移开目光，落到你姣好却明显走神的侧脸上。

你不去看他比赛，却愿意顶着大太阳来看张灵玉比赛，眼中光景全都只有张灵玉一个人的影子。

又是这样。

又是张灵玉。

总是张灵玉。

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王并紧紧抿着唇，始终搞不懂这一切。

小时候太爷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你答应给王并做几年辅导，其中还托了吕爷跟你关系好的面子；靠着和吕家小孩儿们一起接受指点的借口，才得到你勉强地点头说行。

那短短时日的住家家教的日子，是王并整个少年时期最珍贵的回忆。

可是每次他练完功去找你，你都在拿着手机给张灵玉打视频通话，你总是对着手机那头笑，问白头发的小男孩在山上过得好不好，想不想你。

张灵玉话少，可你却愿意耐心地引导、等待他的答案；哪怕他的反应那么愚拙、不如王并万一。

王并曾经试图在你打电话的时候进去抢夺你对张灵玉的注意力，却被你一把丢出门外，直到打完电话才教育他没有急事不要随便打断别人通话，很没礼貌。

于是王并知道了。

那时的笑，那时的关切，所有的温柔耐心，独属于张灵玉一个人，任何人都无法瓜分。

王并靠着听话让自己在吕家的几个小孩儿堆里脱颖而出，可哪怕你再关心他，管教的再语重心长，也不曾对王并那样温柔过。

因为界限就在那里，你偏心张灵玉，毫不遮掩，光明正大。

张灵玉。

他怎么就运气那么好？就因为小时候生病？就因为他是天师府弟子？就因为他在你跟前长大，所以情分格外不同？

上天为什么那样偏爱张灵玉？给了他那么多，却吝啬把你最特殊的关爱分给王并。

王并至今记得，有一年国庆，他好不容易争取到跟你和吕爷一起出去玩，他期盼了一整个星期，攻略做了一堆，作业早早写好，行李早早收拾好，什么准备都做好了。

又是因为张灵玉——

只是因为张灵玉生病——一场无伤大雅的发烧；天师打电话，你连招呼都没跟他打，刚收拾好的行李箱也顾不上，一接到电话拿了身份证和手机就直接改签高铁往龙虎山赶，半个月都没回来。

就算事后你补给了他一次单独旅行，去了他一直很想去的海边，还好声好气给他赔罪，甚至终于愿意给他一个晚安吻；王并仍旧对那一次的挫败耿耿于怀。

他不过一转头，就看见你拿着手机消失在人流中；他试图去牵你的手，你却头也不回丢下他、像朝露一样失去了行迹，抓也抓不住。

他在检票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吕爷的手掌落到头顶，叹息声那么轻，又那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