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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夜尽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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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夜尽天明

许新年轻时,是门中最小的那一挂。

唐门传艺,不限师徒名分,只要双方有意,一个愿意学,一个愿意教,皆可指点教导。

唐炳文年纪渐长之后才收下他,因着年龄很小时就收入门下,许新的母亲又与他同为唐姓的内门族人,加上这孩子天赋过人,性子也机灵讨喜,长辈们难免偏爱几分。

无论外门内门的长辈,凡是他有疑惑,皆作指点,倾囊相授,有问必答;越是教,便越见这孩子的天赋之高,也就更加欣赏。

小孩子是很敏锐的,许新自然知晓长辈们对他的赞许和无形之中的偏爱,年岁虽长,行事却越见大胆自信。

不到二十岁就掌握了除了丹噬、炼器外唐门的所有手段,虽然性子跳脱,也被师父师叔们由衷赞叹。

干什么都顺,学什么都快,脑子活泛,少遇挫折。

正是因为这种隐形的赞许纵容,养的他虽然身为杀手,却年轻气盛,别有一番锐气,甚至在有些方面过于天真。

不然,他也做不出和董昌互相雇佣,对付金钩子黄放,还不给门里传通报的事情。

回首去看,对付黄放的事情尽管大胆,但足见他的脑袋瓜子多灵活,善于在门规的缝隙里求出新变,敢想敢为;但同时也可见他的意气天真,将世事看得过于单纯,难识江湖风云诡谲。

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后来栽在无根生身上的伏笔。

少年心气,有如利刃出鞘,自觉天下之事无不可行;怎知岁月催人老,人力亦有穷尽。

作为最小的徒弟,许新也问过师父,想不想再给他收个师弟师妹什么的,那时候唐炳文无奈又好笑的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嫌他话多,门中事务和他们师兄弟两个都忙得他脚不沾地,还哪里有心思给他找个师弟师妹玩。

许新只是笑嘻嘻跟师父打哈哈,说要是有了师弟师妹,他肯定帮师父好好教他们,又被师父敲了一下,便老老实实练功去了。

那时只觉来日方长,山长水阔,天高地远,大有可为。

再后来······没有再后来了。

绵山,透天窟窿,二十四节谷。

时代从不给任何人选择的机会,变故降临,扬长而去,再不见从前踪影。

等终于能够停下来回首从前,他已经是名义上的死人,唐门传承丹噬的容器。

画地为牢的滋味不算好受,以至于从前静功最差的许新竟然也能老神在在坐上许久也如一瞬。

唐冢里头没有光阴流转,日升月落和春秋交替也都失去意义。

一开始,许新总是恍惚,记不得今夕何年,也不知晓外头又发生了什么,有如沉在水底的石头,与世事远远隔绝、渐行渐远。

任由外头狂风暴雨,水底依旧朝来复往。

于是,回忆里头的一切越发的清晰,也残忍。

唯一能让他察觉时间流逝的,是唐炳文的老去。

师父的老去,董师兄死去时候的最后一眼,卢姨在东北扯头发时的鲜明疼痛,所有的一切纠缠交织在一起,让许新喘不过气来。

回忆反复交响,唐冢里死寂一片。

人生割裂成两段,一段是从前敢爱敢恨的许新,一段是如今无名无籍的罪人;有时候午夜恍惚,他竟然不知哪个才是自己,又或许都是,也都不是。

丹噬是他唯一的功课,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唐冢之外,光阴依旧流转。

师兄杨烈接替门长的那天,他从山外给他带了只烧鸡和山下的蛋烘糕,许新没跟他客气,什么也没有说,一边吃一边听杨烈说起门中近况。

吃到最后,听杨烈说到他师父唐炳文老门长最近偶感风寒,老人家年纪大了,性子越见古怪,把侍候汤药的弟子都赶了出去,只一个人窝在屋子里翻书煮茶。

许新听着听着,突然泪流满面。

他自幼入门,师父便是半个父亲,养恩何重,育恩何深,如今董昌师兄已亡,他困于唐冢,不得尽孝膝下。

老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个去。

师伯唐家仁已故,师父年纪又大了,眼看就是关口,谁来给师父养老呢?谁来在他犯脾气时哄他开心,为他端茶倒水呢?

许新嚎啕大哭,比起一辈子困在唐冢,这件事更叫他难受——师父老了、病了,他却什么都做不了,连一碗汤药都端不到面前。

可能有什么法子呢,都没得选,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回头。

“妙兴在照顾门长,别担心。”杨烈干巴巴劝慰他,“只是风寒,已经从外头拿了特效药了。”

余下什么都没有,杨烈和他都知晓,话语太轻,掩盖不住现实的残酷。

或许是上天见怜,等妙兴师兄再来,为他带来了你的消息。

“卢姨带着女儿从东北回来探亲了。”

“那孩子很喜欢师叔,总爱跑到师叔房里,爬到他身上,陪着看书喝茶,才几天,师叔的精神眼见着好了不少。”

“师父他······可有意再收个弟子?”他小心翼翼问着,“记名亲传都好······”

唐妙兴摇了摇头,“卢姨有意把师妹养在师叔身边,至于收徒,却是没提。”

许新想,这样也好,有个孩子养在身边,多些人气儿,即使没有师徒名分,也能让师父更开怀几分。

或许是师兄有心安慰,他常常从妙兴师兄那里得知你的近况。

自你被卢姨送到门中以来,唐炳文的精神气好了许多,生病少了,话也多了,原本半年没下山的人,竟然破天荒地计划着出几趟远门寻访故友。

那会是怎么样子的一个孩子呢?

听妙兴师兄说,你有些挑食,不爱运动,总是偷喝师父杯子里的茶,被苦的哈气,下一次照样记吃不记打的偷偷舔一口。

总是缠着妙兴师兄要蛋烘糕,骑在杨烈师兄头上作威作福,也会小大人一样提着张旺拜祭高师叔的提篮,认认真真给已故的长辈们上香。

妙兴师兄偶尔也会感慨,说若是他师父还在,大抵也愿意收下这么一个讨喜的小徒弟做关门弟子。

许新就这样从妙兴师兄和杨烈师兄的口中听着你的成长,师妹喜欢什么,师妹讨厌什么,师妹又做了什么,师妹想要什么······

唐妙兴越说,许新便越羡慕。

若是他也能抱一抱你,听你叫一声师兄,如妙兴和你一般在师父面前玩闹,该多好。

再后来,他第一次见到你,是你第一次进唐冢那年,唐炳文的葬礼上。

小小的女孩被白色包裹,在梁五儿怀里哭的一抽一抽,上气不接下气,杨烈和唐妙兴万般心疼,最终一个抱着你,一个扶棺,一起进了唐冢,送别唐炳文。

你在号啕,哭的是许新已经哭不出来的泪。

人死如灯灭,所有的如果,至此再无弥补前愆的机会,成为一生的憾事。

披麻戴孝的许新红着眼,泪流不出来,心底却在下雨。

既哭师父的离世,也哭自己身为师兄,连出现在你面前安慰都不能。

他是见不得光的罪人,他是不能再言语的影子······他·····他。

师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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