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没有师父了。

即使披麻戴孝，亦不可见于人前。

于是师父离世，还要蒙受一句“后继无人”的叹息。

还有什么比这句可惜更讽刺？更残忍？

许新泣不成声。

黄十三循着暗处视线追踪找来的，就是如此狼狈的许新。

在唐炳文墓前蜷缩成一团，像是受伤的野兽，泪水混进土地里，头发潦草，胡子拉碴，比他还像森林里头的野人。

哦，他是黄皮子，不是野人。

啧啧啧，虽然听唐炳文说过他这个徒弟不争气，但也没说长得这么潦草啊，真不像是那个爱干净、最讲究的唐炳文能带出来的弟子。

难怪放心不下。

······

“师兄。”许新听完唐妙兴的所有打算，声音嘶哑。

“暂且不论其他，丹噬也好，唐门也罢，只这一件，我问你——”

“你要师妹怎么办？”

“她才刚回来，你又要卸任门长、赌上性命挑战丹噬。”

“即使成功了，又能如何，你就不怕师妹她······最轻的，只怕都是此生不会再理你。”

唐妙兴哑口无言。

他知道许新说的分毫未错。

也许接下来他要做的一切，对他是一场解脱，但于你，是又一次的抛弃和远离。

如果成功了，他尚且有余生可以弥补。

如果失败了······留给你的会是什么？

唐冢中一具无名枯骨？

但不管是什么，都必定比十二年前伤你更深。

但他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也没有了让步的可能。

机会失不再来，这是唐门杀手的常识。

······

回到唐门的第三天，你仍然有些恍惚。

张之维的联系方式早被你拉黑，焕金师兄的电话也是拒绝接听，只是说如果是他本人的电话，就发绿泡泡过来就成，如果是其他人，那就不必了。

你并非怨恨天师，那老道如何想你并非全然不解，只是······只是，你觉得，你们彼此都该冷静一段时日。

不然，你很怕自己当着天师弟子的面给他一巴掌。

那日与鬓角已白的师兄哭了一场，许多事不必再解释，便都消融散去。

你不再怨他把你推远，也不计较当年之事究竟谁是谁非，你离唐门已经走得太远，远到你真的很想念他们。

喵喵兴怎么会不想念你呢？他当了十二年的门长，接下杨烈去世后的烂摊子，他恐怕也很累吧。

哭一场，把思念和愧疚都宣泄在眼泪里，把委屈都道尽，从此不再有口难言，不再欲笺心事，锦书难托。

哭完了，一切就都过去了。

而且，你还有一个人，离别了太久。

你的门长。

即使当年把门长的牌位也抱去了东北，可是门长的墓前，你已经错过了十二年的清明。

妙兴有错，可是门长没有。

他已经思念了他的乖乖十二年，西南与东北远隔天涯，他会不会在幽冥地下对着南风一遍遍眺望关外，担心他的乖乖过得不好？

南风过境，一年又一年，怎知你眼底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十二年。

唐门变了很多，也有很多没变。

曾经对你对你口称师叔的唐明，如今已经为人师长，独当一面。

新旧校区有所改建，唯有唐冢多年来不曾动摇。

张旺师兄高兴极了你回家，亲自去山下买了蛋烘糕和许许多多的吃食。

真是的，完全还是把你当成从前那个嗜甜的小孩子嘛。

你曾长住的小院和书斋，即使别离十二年，也被弟子们打扫的光洁如新、窗明几净，好像你上一刻才从那里离开。

衣柜里满满当当的防尘袋和崭新的衣裳、裙子、练功服，尺寸分毫未错，款式也都是你的审美和喜好——至少是十二年前的你的喜好。

妆奁里一切如旧，摆的整整齐齐。

成年时收到却没有拆封的胭脂，小时候骑在杨烈身上一定要喵喵兴陪你一起玩的玻璃弹珠，洗的干干净净依旧皱皱巴巴的糖纸，各色的宝石和头面首饰，每一样都装满了回忆。

大概也是如此，一切太美好，才麻痹了你的感知。

回到唐门的第八天，你收到吕良求救的消息。

与王并不同，吕家的三个孩子自小就怕你，吕欢还好一些，你对女娃总是偏爱，恭、良兄弟俩却多畏他们太爷，生怕惹你生厌，最后触怒吕慈。

因此比起王并，他们总多几分拘束。哪怕明知你是他们太爷请来教他们的，也怯生生的，不敢冒犯。

但孩子毕竟是孩子，抛开吕慈和吕家，你们也曾有过一段姐慈弟孝的时光。

不过，自你与吕慈疏远，的确已经很久不曾联系他们。

若不是真走投无路，他应该不会求到你头上。

加上四叔那边隐约探听到的吕家内部的风声，你心中隐隐有些奇妙的预感。

于是，跟喵喵兴告了声别，你就放心的离开了唐门，只当再次出趟门，去解决瑛姐留下的隐患，也弄清楚吕良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是你没想到，此后再回唐门，会是如此光景。

唐妙兴，你非要我恨你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