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同门设计，几近反目，是我们对不起师妹。”

“她性子倔······以后······你们多费心；记得···在家里，她长多大都是·····小孩子。”

“唐门···拜托了。”

唐妙兴最后的嘱托压在张旺和唐秋山心头，许新亦然沉默。

四下环顾，当真是物是人非，欲语泪先流。

张旺心里有太多的藏着的话，最后落在你憔悴苍白的脸上，都随眼泪沉寂。

只是啊

——唐妙兴，你真是给我留了一个天大的烂摊子！

·······

“师妹，吃些东西吧。”

碗里的粥是唐秋山亲自掌勺熬的，多放香菇，挑出你不爱吃的鸡丝，粥的温度正好，还依稀可见些许热气升腾；晨光透过窗户纸映在你毫无血色的脸上，落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张旺低声，小心翼翼，“你这样不吃不喝，身体怎么受得住。”

“师兄，你去操持妙兴师兄的丧仪吧，不必管我。”你侧头看窗外，整个人恍若游魂，声音淡如烟云，“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自从你从唐冢回来，就已经整整一天什么都没吃，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张旺着实苦涩，又是唐妙兴又是唐新，本来已经够闹心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见着你这幅样子，他竟奇异的有种不祥的预感，让他止不住地发慌。

从前的师妹是恋家的狸花，不管跑多远，憋了多大的火气，总会记得回家看一眼，哪怕是抱着门长牌位远走东北的这十多年，你还是会别扭的给他发信息报平安。

而如今的你······却有种即将远行的缥缈，像短暂停留的浮云，不知道何时就会被风推着，散入远方的天空，再无回转的机会。

杨烈和唐妙兴都先一步离开，他和秋山年纪也大了，还能撑多久？

许新又从未参与你的长大，徒有一个唐炳文师伯亲传的名头，又能让师妹心软多少？如何维系你对唐门的归属感？

怕只怕，待他百年后，唐门要留不住师妹了。

张旺叹息一声，有太多的无力和无奈，都无法出口，他只是留下吃食，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门长，若您在天有灵，请保佑师妹，得偿所愿。

······

黄十三推门进来时，他的乖囡囡正埋在被子里，泪水已经打湿了被褥上好大一块儿，像受伤后呜呜咽咽的小兽，惶惶然模样，压抑着蜷缩身体，他只是看着，心都一抽一抽的。

唉，该死的唐妙兴，决定去死都不和人打个招呼，闹呢？

留下这一地鸡毛和他伤心的姑娘，又对得起谁？

也就是在唐门自家地方，他不好插手，但凡换了在东北，十三爷早一口给唐妙兴咬上去了！

黄十三爷烦躁的踱步，尾巴甩来甩去，极其烦闷，“走走走，咱再去一趟，我就不信他真能死的一点儿碎片都不剩了，唐冢不行就换个地方，老校区那么大，万一他执念的已经不是丹噬了呢？“

他才不信那个小古板放得下你，也就骗骗外人了，若说是当年的唐炳文他还信两分，就唐妙兴那个眼神，放得下你，骗鬼都不信!

可恼可恨，唐门门长到底是唐门门长，出手毫无预兆，快准狠。

黄十三自认当时都慢了唐妙兴一步，而唯一有能力制止他的胡四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才叫他成功把你打晕。

等你从昏迷中醒来，一切已成定局，想要用傀儡身收敛残魂，不知道为什么，他陪你走遍整个唐冢，却没有半点儿唐妙兴魂魄的反应。

要么，唐妙兴的魂魄飘散去了其他地方，就如同当年的由恪在身死后一直浑浑沌沌跟着弟弟由守；要么······就是他心中没有了执念，了无牵挂——人死魂魄消，炁化清风肉化泥，从此相见无期。

你不知道这两种可能对你而言哪个更好，或者哪个都不好。

唐妙兴的死亡——不管是为了什么，执念什么——单是他离你而去这件事本身，就足够叫你心伤神惘。

由恪兄弟俩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只好一个沉默的靠在门板上警戒，一个隔着生死的界限，坐在床边轻轻为你拢好鬓角乱发。

“幺儿，总有一天，你会和妙兴黄泉相晤；到那时候，你想怎么揍他我们都帮你；可眼下七情蚀骨，太伤心神···好囡囡，咱们不想了，好不好？”

若真能一点儿不想，倒是落得清静。

泪应该快要流干了吧？

恰似那一年杨烈死讯传来时，你在师兄怀中泣涕难抑，肝肠寸断。

十二年了，旧事又重演。

恰如春草生离恨，年年复年年。

······

张灵玉跟张楚岚被领来这方小院，是与张旺做了交易。

张旺实在无计可施了，秋山温吞，不知如何安慰；唐明是晚辈，说什么都不合适；许新又与你隔着太多年的沉默，你不恨他已是极限。

偌大的唐门，竟然连一个能让你不再哭泣的人都没有。

若连天师府这对师叔侄也劝不动你，那他再不情愿，也只能去寻那晦气的全性丁嶋安来劝你试试了。

就张旺的私心来说，他不太愿意。

不，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

杨烈还在的时候，他跟唐妙兴就是坚决的招赘党。

唐门门内没有优秀到能配得上你的，找个天师府的也成啊。

但唯独不能是全性。

虽然他没有像唐妙兴一样，对你这些年在外的人际关系事无巨细去过问调查，但也很清楚那个丁嶋安一直追在你身后，端的是图谋不轨。

以前也就算了，现在他进了全性，张旺不可能同意。

本来就没有一个师兄对潜在的师妹追求者会有好脾气。

再是两豪杰，实力超群，也是拱白菜的猪。

张旺只要想到这个，就会忍不住啐一口，气的直抽抽。

面对张旺的提议，张楚岚踌躇片刻就要应下，于情于理，这个交易对他百利无一害。

不想下一刻，张灵玉谨慎的挡在张楚岚身前，询问道：“请问，她现在是在房间里不肯出来，还是在院子里······晒太阳？”

“啊？”

张楚岚的脑袋上飘出一个大大的问号，不怎么明白张灵玉的意思。

张灵玉努力解释，“在屋子里闷着不肯出来，代表她现在没有战斗欲望，只是情绪低落，比较厌食，说什么虽然听不进去，但也不会有人身危险。”

“······那如果是在院子里晒太阳····？”张楚岚想到什么，迟疑地去看张旺老爷子。

小老头默默地挪开了目光，扭过头去，坚决不肯跟张楚岚对视。

下一秒，张灵玉坚定的声音响起：“在开阔的场地晒太阳的话，就代表很想打架，不想说话，这种时候师父之外的人不要靠近，一旦情绪爆发，打不过。”

“一般晒太阳是为了抑制攻击欲望，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惹她生气，一定会挨打，荣山师兄说她长胖了一圈的那次被打断腿，瘸了一个月才好。”

张灵玉当然没有挨过打，但从小到大，他不止一次见过八师兄被你用金光咒抽飞，九师兄更是肋骨都断了不知道几次。

龙虎山的比试虽然会手下留情，但到你那个层次，稍微认真一点儿，·　　力道跟生死搏杀也差不多了；当然，只要不痛击要害，都能养回来。

被打断肋骨并不是说荣山就完全是你的手下败将，但比起他们的师父，他和梁富国就未免就太嫩了些。

早些年还能有来有回，这些年随着四叔与你灵肉交融，动起真格的，还是不如你远矣。

张旺咳嗽一声，“师妹有分寸，从来不欺负小孩儿，你们不用怕。原本我也不想麻烦你们这些外人，可她总不吃东西也不是事儿······”

“张楚岚，你既然拿着那半块阴阳鱼，就代表师妹把你当自家人，”张旺的目光落到两人颈间护符上，带着些张楚岚尚且看不懂的晦涩。

“虽然我不喜欢你，但既然她视你如传人，我也不会为难你——”

正在此时，木门吱呀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你从里面踱步而出，“师兄，我真的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