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是去是留

许新其实不曾想过，今生还能听你叫他一声师兄。

他是唐门的罪人，本不该再有任何多余的念头。

此时此刻，一声“门长师兄”，不啻于一道惊雷，劈的他几乎要稳不住身形。

往前的许多年，你是唐冢的常客，也是许新为数不多的盼望。

唐冢之中没有光阴流逝，自然也没有娱乐和解闷，因为戴罪之身，唐门的其他功夫也没有资格再练。

除了丹噬，你就是许新生活的唯一中心。

师妹喜欢的，听师妹分享；师妹想要的，告诉杨烈和妙兴，让他们去准备。

师妹讨厌的，他跟着一起诅咒；师妹憎恨的，他恨不得用丹噬夺其性命。

师妹，师妹，他明媚可爱、天真任性的师妹······

喜欢在高高大大的蹇叔脖子上骑大马，要第一个挑婉茹姨买回来的蛋烘糕。

练功很刻苦，但是讨厌一身汗黏糊糊的感觉，喜欢洗完澡之后赖在师父的被褥里打滚。

怕热又贪凉，夏天只喜欢一个人趴在竹席上，吹着呼呼的小风扇，扯着触手生凉的蚕丝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一到冬天就不愿意出屋子，整个人窝在梁师兄给她做的大娃娃怀里，出门更是只肯让人抱来抱去。

恋家更恋旧，喜欢一家的蛋烘糕就一直买，天天买，中午买，晚上买，自己买，托人买，加量买；以至于老板没看见师妹还会问代买的妙兴，是不是孩子生了病。

师父去世后，师妹一个人窝在师父的屋子里死活不肯搬离，明明那么怕黑，也还是扯着师父的被子，仰着脑袋跟唐蹇师叔坚持，一定要留在那屋子里，就像师父仍旧活着一样。

生气就拆梁五儿的机关球，会好奇每一样东西的用法，但喜新厌旧也很快，胆子大的还敢拿杨烈师兄的领带给芭比娃娃剪裙子。

明明有一点点恐高，却偏生喜欢坐在高处，从树上摔了几次，险而又险被杨烈师兄接住，也还是不长教训，她毫发无伤，去把妙兴吓得够呛。

在龙虎山过暑假，拉着天师四弟子赵焕金下山买糖葫芦，被抓包之后护着赵焕金说自己的主意，梗着脑袋威胁天师说要是罚焕金师兄就不跟他好了，闹得天师哭笑不得，只能轻拿轻放。

大费周章买到糖葫芦，却嫌弃不好吃，把咬了一口的山楂球丢给黄十三爷，又拿多买的去讨好田晋中。

爱睡懒觉，趴在蹇叔背上都能睡着；不爱喝水，杨烈几个唐门见天的想办法骗你喝水。

小时候被热水烫到舌头，还以为是被杯子咬了，嗷嗷哭着去找师父，从此再也不肯喝热水。

每次喝热水先用指头探温度如何，确认是温水后也是先倒一点儿出来，试过真的不热之后才敢小心翼翼舔一口，最后才是正常喝水。

人生养的第一只猫其实是只猞猁幼崽，放归的时候因为很舍不得就一直在哭，结果来年上山，被猞猁一家找上门，得偿所愿有了一整窝会自己打猎养活主人的大猫猫。

买到人生的第一台手机之后，会郑重其事的让扎纸师父也扎一台手机，然后在唐冢烧了，许愿想要师父从阴间打电话给她，隔了两天又拿了张纸，终于记起来自己忘记告诉师父打哪个电话号码。

长大谈恋爱谈了个拘灵遣将，在师父坟前一直掉金豆子一样珍贵的眼泪。

许新那时心如刀割，他那样活泼天真、明媚灿烂的像小太阳，发起光来像日月共同闪耀的师妹，怎么会被人骗的那样伤心。

师妹，师妹，他的师妹·····

不要哭了好不好？

只要你能停止哭泣，只要你能再笑一笑，只要你还能露出像以前一样明媚灿烂的快乐······

师兄可以杀掉一切惹你伤心的人。

师妹，师妹，我的师妹啊。

你替我哭，替我陪伴师父，也替我在这人间活过七情六欲，人生八苦。

你在师父过世之后，絮絮叨叨把外面的一切讲给我听，我才得以陪你一起活过人间这许多年。

我也曾经有过当师兄的梦，少年信誓旦旦担保自己会是很好的师兄的。

可是天不怜我，最后真的有师妹了，却只能远远看着，随着你日渐精进，我需要保持的距离也越来越远，连被你知晓的资格都不曾有过。

师妹，师妹，你赠我求不得，最后又成了我的求不得。

师妹，

师妹。

师妹······

所以我怎么敢奢望，此生能听你叫我一声师兄？

师妹······师妹，能听你叫我这一声师兄，哪怕明知你此刻恨我，我也当向妙兴师兄磕头，谢他给我整个机会。

妙兴师兄···妙兴师兄。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是当羡慕你，还是嫉妒你。

外人都说，师妹是唐门门长的师妹，是杨烈的师妹，是唐妙兴的师妹，是张旺的师妹，却唯独不是许新的师妹。

可又有谁知晓，论师承，论名分，许新才该是师妹最最名正言顺的师兄。

妙兴师兄，大老爷去世时我曾经惶恐，思考如果有一天师父也与世长辞，我该如何才不叫他失望。

不想最后，竟还是托妙兴师兄的福，才为师父以保晚年，奉养终老。

妙兴师兄，你担起了给师父养老的责任，也接手了照顾师妹的职责。

我本该谢你的，妙兴师兄。

五体投地，真心实意。

可是为什么，你所在的位置，你担起的责任，那样像我的位子？

所以啊，妙兴师兄，我感激你，但我也嫉妒你。

师妹那样亲近你，一众师兄之中唯有你有亲昵的代称，倘若我未身在唐冢——师兄，是否此刻你有的一切，就该是我的一切？

可无论如何，错是我犯下的，命运的礼物被夺走也是罪有应得；所以活该我梦醒之后，师妹依旧攥着你的衣襟，呢喃你的名字。

所以啊，我怎么还敢妄想，师妹有一天，会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称我一声师兄呢？

许新颤抖着，看着你的背影，几欲垂泪。

“师妹······师妹，听你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要他死，他今日就必定死在这里！”

许新已经不需要再斟酌利害了，想必即使妙兴师兄复生，也依旧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师妹的敌人，就是他们的敌人！

涂君房低骂一声，已经察觉了许新眼中弥漫的冷漠与杀机。

“我的小祖宗···”涂君房揉着额头，“行吧，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打这一架······我奉陪就是了。”

这辈子算是败在你手上，他也认了。

他看见你指尖白炁凝聚，寒光吞吐间，有炁刃成形，一如你本人，令人目眩神迷，却也危机四伏。

霎时间，身影交错，三色炁流转碰撞，带着极致的力道。

涂君房聚精会神，拿出看家本事与你斗法。

可······

涂君房越打越觉得不太对劲，他依稀记得，上一次他被你的炁狐咬伤，可不是这么个力道。

刚刚那一下太轻了，换做从前，你的炁光震荡，是绝对能挡住那一击的甚至抓住机会反戈一击的。

四目相对间，他意识到什么，惊愕的看了你一眼，发现你无意格挡他向你要害的一击，甚至束手就擒，但涂君房力道太猛，已经来不及收手。

刹那之间，炁光迸溅，有凄厉狐啸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