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筠心听到声音，警惕地回头望去。

灯笼里透出的橘红色光影在众人脸上跳跃不停，一个如玉般的人儿站在人群中间，脸上被光映得温温的，眼底像是蓄着善意与好奇，莫名有一种很容易让人信任的感觉。

王筠心对上了那目光，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有一种……见到故友的亲切感。

还不等她开口，便见王三郎抱拳喊道：“见过头领！”

王筠心一惊，连忙跟着抱拳行礼，动作生硬，带点儿磕巴道：“不是什么高见……拙见，拙见而已。”

“不知姑娘可有空到寒舍坐坐喝杯茶？”户凉也回了一礼，眼底含笑，“此处说话怕是不太方便。”

王筠心定了定神，点头：“那就叨扰了。”

夜晚的二龙山格外安静，只有风穿过枝丫的呜咽，和脚下枯叶被踩碎的沙沙声。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上走，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摇摇晃晃。

一喽啰走着走着，忽然冒出一句：“头领，城里那好些人脸皮也忒厚了些，咱们费了那么大劲儿调味道，用了那么多油水，他们怎么能只尝不买！”

户凉走在前面，边走边叹了口气：“世道不易，钱越来越难挣了，还是大家过得辛苦，要是放在前几十年，好些人也不会心疼这些铜板。”

但随即又振奋起来：“不过没关系，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次就能成的事儿太少了，这回咱们虽然没有挣回本钱，但至少可以看出咱们的味道没有问题，只是没有找准合适的顾客。”

几个喽啰闻言心中也没有那么紧张了，话匣子便也打开了。

“谁能想到俺爷爷那辈还是开金银铺子的，可惜，不管挣多少，都让老爷子给赌没了，要不然俺也大小也能当个富家的公子啊！”说话的是个黑瘦的年轻人，说到最后，尽是自嘲。

“你还算好的。”另一个抱着臂，抬头仰望天上皎洁的月亮，“俺家当年可是有十几亩地，俺娘灶上手艺又好，村里有个啥事儿，不知道有多少人请她去掌勺，俺从小吃那肉都没断过，谁能想到现在村里能吃饱饭都是个问题，谁家还请得起客？”

第三个人扶了扶驴车上的家伙什，声音闷闷的：“上面那些当官儿的也太能捞钱了，村里一年到头累死累活种那点粮食，全是入了他们的粮仓。”

“要是家里人能跟咱一样能顿顿吃饱饭就好了。”走在最后的一个喽啰，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肚子里一空就绞痛拧痛，也不知道他们这会儿怎么样了。”

户凉时不时就安慰两句：“咱多想办法，多挣钱，总有那么一天的。”

王筠心跟着走在队伍中段，只是侧耳听着，时不时看看说话的人，却始终没有开口。

到了山寨，户凉留下了王筠心和王三郎，让人请来了扈成、鲁智深、武松和杨志过来。

众人坐定，户凉开口向王筠心问道：“姑娘此时有什么想法？尽可以说出来了，我们山寨能当家的，差不多都在这了。”

王筠心收回了刚刚一个一个悄悄打量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站出来开口，朝众人拱了拱手道：“多谢头领赏识，在下是听到自家弟弟提起山寨审了吴知县和李员外的事情，又听他说山寨头领是如何如何之好，如何地为百姓申冤做主，才多想了一点，冒昧前来拜访。”

她说着，目光飞快地扫了上首的几张脸，没有怪罪，没有不屑，也没有那些她熟悉的看笑话一样的眼神。

顿了顿，她继续说道：“听说这两日寨中有很多喽啰都得了假，既然我能从家弟口中得知吴知县的事，那其他人未尝不能从那么多喽啰口中得知吴知县的事，若引来了官兵……”

她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户凉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眉心拧成一道淡淡的竖纹，她想起在县里摆摊时听到顾客们对于二龙山的议论，虽然有不屑，但是肯定也会考虑到的，再加上这么多喽啰回去，而且新的知县马上就来了……

“是我这次考虑不周。”她垂下眼，声音低了一几分，肩也微微塌下去一些。

坐在她旁边的鲁智深一瞧见她的模样，铜铃似的眼一瞪，粗声粗气道：“贤弟没事！怕什么？来了官兵咱打就是了！如今寨子里人吃的饱，正可以挫挫那群官兵的锐气！”

“正是如此，还没打呢，咱未必打不过他们！”武松也望着户凉跟着安慰道。

杨志却没急着附和，他思忖片刻，向着王筠心问道：“此时便是再让喽啰们一个个去告知家里人保密，怕是也瞒不住了，姑娘怎么看？”

王筠心等的似乎就是这句话。

“堵不如疏。”她道，“便放出消息，说梁山泊要招兵买马，看上了吴知县与李员外的本事，把他们连夜请入伙了，或者也让吴知县来次醉酒题反诗什么的……”

鲁智深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厚厚的嘴唇动了动：“这不好吧？咱跟梁山泊无冤无仇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王筠心，又补了一句：“你个小女娃还怪厉害的，脑瓜子不大，知道的事儿倒是不少。”

武松听罢却身上一僵，眼神沉了下来，聚焦在王筠心身上：“梁山泊的宋公明是我的义兄，我们怎可行如此不义之事？”

王筠心面色也倏地僵住了，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武松，五大三粗的身量，目光凌厉，不怒自威。

不该没调查完背景就说大话的，但她也很快反应了过来：“实在惭愧，冒犯了头领的义兄，在下只是听说梁山泊烧杀抢掠，跟贵寨多有不同，便以为两寨没有联系，而且现如今梁山泊很有势力，已经哄得很多人去投了他，便是把吴知县的事情安在他们身上，也不会对他们的处境有影响，故而冒犯了。”

“我们虽是落草在此，行事也是要堂堂正正的。”武松正色道，“怎可为了自己苟且偷生而嫁祸他人，这与那些伤天害理的恶人何异？”

王筠心听着武松的话，嘴唇抿成一条线，面色愈发僵硬，心里刺挠——朋友，你是在说我不堂堂正正吗？你个当贼的，说我个平头百姓不够堂堂正正？还伤天害理？

这里有个头领脑子不好……

户凉忙出来打圆场道：“堵不如疏确实对，咱也不遮掩消息，就放出消息说吴知县是畏罪潜逃，说他和李员外勾结，这也不算诬赖他，光看咱抄他的那些东西，绝对是在任的时候，以权谋私，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