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娜·艾博发现,她这个暑假照镜子的时间比以前长了一点。
也没有长很多——她还不至于为了挑一枚发卡错过早餐,只是梳完头以后常常会多站上一会儿,把刘海理得更整齐些,或者把麻花辫重新绑上一遍。穿裙子的时候,她偶尔也会试着把腰带往上挪半英寸,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最后又觉得还是原来那样顺眼。
有一次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脸太圆,下巴也不够尖。她伸手捏了捏两边的脸颊肉,试着往里推一点,想看看自己瘦下来会不会好看些——可手一松,那张圆圆的脸还是原样留在镜子里——汉娜有点泄气,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最近甜点吃得太多了。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糟糕的——她的五官端正,头发柔顺,成绩也一直过得去,不至于在假期里收到教授措辞严厉的来信,也没有哪一门课尤其突出——可汉娜最近偏偏开始觉得,“还行”这两个字实在有些讨厌。
说到底,大概还是因为塞德里克·迪戈里。
和汉娜不同,塞德里克和“还行”两个字向来搭不上边——他长得英俊,魁地奇打得很好,成绩也出色,还是赫奇帕奇的级长。虽然在学校里很受欢迎,却从来不摆什么架子,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对谁都很有耐心。
喜欢上塞德里克简直易如反掌。汉娜甚至一度很认真地认为,赫奇帕奇的姑娘有一个算一个,大概都曾经喜欢过塞德里克,只不过其中一半比较腼腆,不肯承认罢了。
可喜欢上塞德里克以后,汉娜确实开始比从前更爱挑自己的毛病了——照镜子时会嫌自己不够漂亮,成绩单发下来时,也会忍不住想,要是哪一门能像丽贝卡那样回回拿高分就好了。连魁地奇都一样——她原本根本不怎么关心,现在却觉得多少懂一点似乎也有好处。
有时候她想想又觉得自己很奇怪——塞德里克喜欢魁地奇,跟她懂不懂魁地奇有什么关系?她以前不懂,不也活得好好的吗?可真在礼堂里远远看见他,她又会觉得,要是自己再漂亮一点,或者再聪明一点,好像也不错。
去年有一次,她抱着一摞草药学作业下楼,最上面的几张羊皮纸忽然滑了下来。塞德里克正好经过,顺手帮她捡起来,还替她把边角理齐了,才递回她怀里。
“给你,汉娜。”
汉娜当天晚上辗转反侧,一宿没睡着。
她当然知道塞德里克是级长,记得同学院三年级学生的名字很正常。他们在赫奇帕奇长桌旁吃了那么久的饭,如果到了三年级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反倒有点奇怪——可第二天早晨,塞德里克从她旁边经过,又笑着说了一声“早,汉娜”,她还是一不留神把黄油抹到了盘子上。
苏珊后来知道了,只给了她一个毫无建设性的提议。
“那你就去找他说话呀。”
汉娜显得苦恼极了:“说什么呢?”
和不相干的人说上一句天气很好当然很容易,可轮到塞德里克,她就会觉得这句话傻得要命。问功课显得太刻意,聊魁地奇倒是自然,可问题在于她对魁地奇一窍不通。
于是暑假刚开始,她便从家里的书架上翻出了《魁地奇溯源》。
第一天还算顺利。到了第二天,她读到早期鬼飞球尺寸变化史,终于趴在书上睡着了——醒来以后,左边脸颊印着半页倒过来的油墨,艾博夫人进厨房时正好看见,笑得扶住了门框。
“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魁地奇了?”
汉娜拿湿毛巾擦着脸,神情严肃:“最近。”
艾博夫人“哦”了一声,意味深长。
汉娜闷闷地继续擦脸。她自己也知道,母亲大概猜得八九不离十——她根本没有忽然喜欢上魁地奇,也丝毫不关心一百年前的鬼飞球究竟有多大——她只是在想,如果以后塞德里克有一天真的和她聊起比赛,她至少能听懂他说的是什么,不至于从头到尾只会傻愣愣地点头。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
可第二天下午,她还是把《魁地奇溯源》重新翻开了。
这天下午,那本书又摊在厨房桌上。旁边还有一只棕色饭盒——艾博先生早晨信誓旦旦地说绝不会忘记带午饭,结果饭盒现在仍安安稳稳摆在家里。
汉娜看看饭盒,又看看书,忽然觉得成年人实在没资格批评她忘带手帕——于是她叹了口气,把书也塞进布袋,认命地给父亲送饭去了。
圣芒戈今天比平时更热闹——世界杯快到了,伦敦到处都是外国巫师,也顺便给治疗师们带来不少来自异国他乡的疑难杂症——接待处旁边坐着一个满脸蓝羽毛的男巫,正坚称自己只喝了“一小口”罗马尼亚饮料;他妻子冷冷地说,如果半瓶也叫一小口,他出院以后最好滚回麻瓜小学重新学容量单位。另一边,一个小男孩每哭一声,耳朵里便冒出一个肥皂泡,飘到天花板以后“啪”地炸开,发出一声响亮的狗叫。
汉娜从旁边经过时,一个泡泡正好飘到鼻子前。
“汪!”
她吓得差点撞上长椅。
“抱歉,”男孩父亲疲惫地说,“他从早上起就这样了。”
“没关系。”
男孩抽噎一下,然后又一个泡泡冒了出来。
汉娜连忙抱着饭盒上了楼。四楼比下面安静一些,不过圣芒戈所谓的“安静”和别处大概不大一样:走廊尽头有个男巫每隔半分钟便打一次嗝,每打一次,头顶就会冒出一小团紫色烟雾;两个治疗师推着一辆装满药瓶的小车匆匆过去,最上面那只瓶子一直在尖声抗议,说自己应该冷藏。汉娜贴着墙给他们让路,刚转过拐角,就看见一个很熟悉的圆脸男孩抱着花盆站在窗边。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纳威?”
“汉——汉娜?”
纳威显得比她还吃惊,胳膊猛地一收,怀里的花盆歪了一下。他慌忙把它扶正,几粒泥土从盆沿掉下来,落在擦得锃亮的地板上。
汉娜下意识问:“你受伤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问得很糟——纳威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脸上既没有长角,也没有冒出鳞片,和这层楼上的许多病人比起来,简直健康得有些不合群。
“我是说,因为这里是圣芒戈。”她赶紧解释,“当然,来圣芒戈也不一定非得自己受伤。你也可能是来探望——”
这显然没有好到哪里去。
“哦。”汉娜干巴巴地说,“抱歉。”
“没关系。”纳威低声说道,他的耳朵已经有点红了,却不像在学校里被斯内普点名时那么慌乱,“我没有受伤。”
“那就好。”
汉娜停了一下,又觉得这句话听着仿佛在庆祝另一个人受了伤,只好补充:“我是说——你没受伤很好。”
纳威圆圆的脸上露出了羞赧的笑容:“我知道,你没有必要解释。”
汉娜长舒一口气,很感激地把注意力转向他怀里的花盆。
那是一株她没见过的植物,叶子圆而厚,表面覆着一层银白色的细绒,几根浅绿色的茎从叶片中央伸出来,顶端垂着尚未完全鼓开的花苞。花盆外沿还沾着新鲜泥土,显然刚换过不久。
“它要开花了吗?”汉娜问。
一提到植物,纳威的话一下子多了起来,紧绷的圆脸也终于放松下来:“快了,照理说应该早几天就该开花了,不过我上个月换盆的时候碰伤了两根须根。现在大概已经长好了,就是花期肯定会往后拖一点。”
“你怎么知道伤到的是须根?”汉娜疑惑地问。
“挖出来就看得见啊。”纳威说得很顺口,甚至把花盆转过来,指给汉娜看,“好在主根没事。要是主根伤到了,叶尖会先卷起来,颜色也会——”
他说到这里觉得自己有些卖弄的嫌疑,忽然停下来,涨红了脸。
“嗯……我对这方面还算有一点了解。”
汉娜奇怪地看着他:“你当然了解了!你的草药学成绩棒极了,我敢说你是我们之中最懂得如何照料植物的。”
纳威脸红得更厉害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连嘴唇都跟着发起抖来:“什么?”
“你的草药学很好。”汉娜又说了一遍,“斯普劳特教授不是还经常给你加分吗?”
纳威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还记得?”
“我们一起上课,我当然记得。”汉娜说,“而且你给植物换盆的时候从来不会弄得满桌都是土——上次那盆尖牙天竺葵追着我的手咬了十分钟,而你的那盆从头到尾连你的手套都没碰到过——”
“纳威。”
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从旁边病房门口传来。
汉娜早就听说过纳威的祖母——主要是通过那只博格特。可见到隆巴顿夫人时,第一眼注意到的还是她帽子上那只秃鹫。她穿着一身很讲究的绿色长袍,腰背挺得笔直,那只秃鹫随着她转头微微晃了晃,在圣芒戈雪白的走廊里显得格外醒目。
“奶奶。”纳威说。
隆巴顿夫人看了汉娜一眼,很快便认出了她。
“你是艾博家的姑娘吧?”
“是的,夫人。”
“我认识你父亲。”隆巴顿夫人说,“有一回他给我解释魔咒后遗症,足足讲了一刻钟。我听完了致病原因、治疗方法和可能留下的症状,才终于知道病人其实没有生命危险——你们圣芒戈的治疗师似乎很喜欢把最重要的话留到最后。”
汉娜没敢告诉她,艾博先生在家里也是这样——她母亲有一次不过问他烤箱是不是坏了,也听了将近十分钟关于加热咒失效的可能原因。
“进来吧,纳威。”隆巴顿夫人转向孙子,“你母亲今天精神不错,你父亲也醒着。我刚才还告诉艾丽斯,你给她带了东西。”
纳威抱着花盆跟了进去。
汉娜的父亲仍然没有出现。她只好在门外那排硬邦邦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饭盒放在手边,又从包里拿出《魁地奇溯源》。书已经被她翻得有些卷角了,不过这并不能证明她喜欢它,只能证明她确实很努力。
她勉强读了半页,病房里传来花盆轻轻挪动的声音。
门没关严。汉娜抬起头,看见纳威正把那盆植物放到窗边。他先检查了一下叶子的情况,又伸手替它试了试阳光,随后又把花盆往里面挪了一些。
窗边坐着一个很瘦的女人,头发花白,脸和纳威一样也是圆圆的。
纳威在她面前蹲下来。
“妈妈,你看,我把它带来了。”他说,“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花苞呢。现在已经有四个了。”
女人低头望着那盆植物。
“还要再过几天才会开。”纳威继续说道,“花是浅黄色的,很小。你可以摸摸叶子,不会扎手,上面的绒毛也不会掉,我已经试过了。”
他说着把花盆又往前递了一点。
女人慢慢伸出手,碰了碰叶片。
纳威笑了。
汉娜望着他,忽然觉得很奇怪——她几乎看不出学校里那个一被教授叫到名字就紧张得满脸通红、连羽毛笔都可能碰掉的纳威的影子了——他蹲在窗边,耐心地跟母亲讲花什么时候开、该放在哪里晒太阳,声音轻轻的,却一点也不结巴。
汉娜重新低下头。
她盯着“十四世纪以后鬼飞球的标准尺寸逐渐趋于统一”那一行看了半天,还是没能弄明白为什么这件事值得写得这么详细。
过了一会儿,病房里响起隆巴顿夫人的声音。
“又一张?艾丽斯,你今天已经给过他一张了。”
汉娜忍不住又抬眼去看。
纳威的母亲手里拿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糖纸,正朝他伸过去。
纳威马上接了过来。
“谢谢,妈妈。”他说,又低头把卷起来的边角一点点展平。
隆巴顿夫人叹了口气:“纳威,你留着的那些恐怕已经够贴半间卧室了——再过两年,我恐怕就得给你腾一面墙出来。”
“也没有那么多。”纳威小声说。
“当然没有。”隆巴顿夫人说,“因为有些还在你的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