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寒意盘踞京城久久不散,入夜后的风更是刺骨,穿过靖安侯府的回廊檐角,卷起院角残存的碎雪,簌簌打在汀兰院的窗棂之上。屋内却暖意融融,炭盆里银丝炭静静燃烧,橘红色的火光跳跃不定,将案边女子清冷的侧脸映得柔和几分,却暖不透她眼底沉淀的寒意。
自摸清柳氏暗中打压宫外铺面的手段后,苏清晏便知晓,这只是后宅争斗的冰山一角。柳氏盘踞侯府管家权多年,多年来蚕食侵吞的家产、暗中做下的龌龊事数不胜数,若只被动招架,终究会步步受制于人。想要彻底扳倒对方,唯有挖出她根深蒂固的把柄,一击破局。
数日前,她便悄悄吩咐晚晴,动用自己为数不多的私房人脉,四处寻访当年侍奉生母、打理嫁妆田产的旧庄头与老佃户。
当年生母病逝撒手人寰,彼时的苏清晏尚且年幼,不谙世事。柳氏便借着主理家事、代为照看嫡女产业的名义,堂而皇之地把手伸向了她的嫁妆。这些年来,柳氏手段阴私狠戾,动辄以拖欠赋税、抵偿府中亏空、田地荒芜无人打理等莫须有的由头,将苏清晏生母留下的万顷良田逐一巧取豪夺,改换名下。
彼时府中上下皆看柳氏脸色行事,一众庄头佃户身份低微,无权无势,纵使亲眼见证所有猫腻,知晓田产被恶意侵占篡改,也只能敢怒不敢言。稍有反抗者,便会被柳氏寻错责罚,轻则赶出田地、断绝生计,重则安上偷盗府中财物的罪名,下狱受苦。久而久之,再无人敢提及当年旧事,所有真相都被掩埋在岁月之下。
可世间从无密不透风的墙。那些幸存至今、依旧守在周边乡野的老旧佃户与庄头,心中始终藏着当年的真相,只是碍于权势,隐忍多年不敢言语。
这几日,晚晴日日外出奔走,暗中寻访旧人,一边许诺会护他们周全,免去柳氏后续的报复追责,一边拿出苏清晏备好的银两相赠,安抚众人多年所受的委屈与苦楚。
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更何况是为已故主母讨公道、为嫡女归正本该属于她的产业。几位年迈体弱、饱经风霜的旧庄头,感念当年苏清晏生母仁厚待下,又感念苏清晏重情重义、愿为底层之人撑腰,终于放下心中畏惧,主动出面,将当年柳氏篡改田契、威逼利诱、强夺良田的始末一一道出,亲笔写下供词,按下手印。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侯府各院早已灯火渐熄,陷入沉寂。唯有汀兰院的密室之中,烛火摇曳,光影斑驳。
石质长案之上,整齐铺陈着所有搜集而来的证据。泛黄卷边的原始田契副本字迹清晰,纸张纹路老旧,是当年内务府备案的真品,无可作假;数份工整书写的人证供词字字恳切,详细记录了每一处良田被夺的时间、缘由、经过;还有晚晴耗时半月核对的府中旧账目,密密麻麻的批注标注着每一处破绽,皆是柳氏多年来暗中篡改收支、私吞公产的铁证。
苏清晏垂眸立于案前,纤白修长的指尖轻轻落在一张老旧的地形图上,目光凝定在城西方位,神色沉静而锐利。
“城西百亩水田,便是我们要夺回的第一处根基。”她声音清浅,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此地是我母亲当年的陪嫁良田,水土肥沃,四季稳产,一年收成抵得上三处普通旱地,是实打实的富庶良田。当年柳氏心生贪念,伪造赋税欠款凭据,威逼经手管事改了田产名录,硬生生将这片水田划到了自己名下。”
她微微抬眼,眸底掠过一丝冷冽:“这些年,这片水田一直由柳氏最忠心的心腹庄头看管,所有收成、租银尽数流入她的私囊,从未入账侯府公库,是她最隐秘、最稳妥的私产来源之一,也是她的底气所在。”
晚晴立在一旁,细细看着案上的证据,眼底满是欣喜,可转念一想,又眉头紧蹙,满心忧虑:“小姐,证据已然确凿,可柳氏手握侯府管家大权,深得侯府信任,在京中也颇有几分人脉。我们若是直接上门讨要水田、揭发旧事,她必定百般抵赖,颠倒黑白,反倒会污蔑小姐寻衅滋事、不孝妄为,到时候咱们有理也难辩。”
“自然不能直接硬碰硬。”苏清晏收回指尖,缓缓站直身形,唇角勾起一抹清冷弧度,“柳氏最擅长借势压人、颠倒黑白,正面对峙,只会落入她的圈套,落得一个内宅不宁、肆意生事的名声,白白损耗我们的底气。”
她早有周密盘算,步步皆是筹谋:“此事,我们不走后宅内斗的路子,要走官府正道。只是万万不可由我出面,以免落人口实。”
“你即刻暗中安排人手,将所有田契副本、人证供词、账目破绽逐一整理成册,悄悄递交给朝中张御史。”苏清晏眸光清亮,条理清晰,“张御史为官清正耿直,素来厌恶权贵徇私舞弊、侵吞财物之事,最是公允。再暗中安排几位写下供词的老庄头,在官府传唤之时准时出面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