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丹药,黄粱客上次炼制,还是师父教他炼丹时。一晃眼十年过去,他没存货,须得现炼。
柳如风点头,“多谢黄兄。这地方多少有些无聊,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她只是这么抱怨一句,还没来得及看黄粱客,只觉眼前白光一闪,大雾弥漫。
等大雾散去,柳如风已站在佛殿里,正对着精美绝伦的壁画。
老僧立掌,“阿弥陀佛。善信,可要用些热汤?”
殿里吊着个锅,锅中咕嘟嘟冒着热气,姜汤的辛辣充斥着整个大殿。
严大嫂和小虎躺在担架上,身旁火堆静静燃烧,眉眼舒展地睡着。
柳如风笑道:“多谢好意。我不喜食姜,便不饮了。”
老僧晓得柳如风不敢喝,也不强求,而是缓步行向画壁。
柳如风踌躇一瞬,抬步跟上。
老僧停在一处绘着豪宅美园的壁前,“施主请看。”
豪宅里,捧着舌头的长舌人跌跌撞撞推开角门,不多时便被风流富贵迷花了眼。
园中一女郎拈花微笑,长舌人痴痴看着,上前百般讨好。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他便握上女郎纤细的手腕,拉着女郎往一间屋子走去。
“这等丑态,老衲不知看了多少。”
柳如风:“是够丑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老僧失笑摇头,“因果循环,自有定数。”
霍三郎自长出长舌头后,越想越觉得这是小白脸和妖道所为。
他冒夜追上来,就是为向柳如风和黄粱客复仇。
谁知,追得好好的,进了庙竟能跟丢人。
他现在也不知自己在何处,只是推开门,便见到园子里这位含羞带怯的美人。
待发现这位眼波流转间有万种风情的美人知情识趣,几乎对他百依百顺后,霍三郎的心便猛得跳起来,抱着美人一顿揉捏,往锦绣绮罗堆就的内室去。
“你看我可堪做你家女婿?”
美人含羞不语,仰倒在绣榻上。
霍三郎道:“可你家豪富,只怕岳丈不认我这个女婿。”
美人唇微张,“这可如何是好?”
霍三郎笑道:“我倒有法子。生米煮成熟饭,不怕老丈人不依!以后我便休妻弃子,安心在你这儿和你过日子。”
他去解小姐衣带,正欲亲下去,忽听得一阵乒铃乓啷的铿锵声响,心底陡然生出莫大的恐惧,竟是一下子萎了。
窗缝里,一个黑面金甲使者立在庭中,腰缠锁链,手持大锤,看着庭院中仓促集合的人群,声如洪钟:“人可都到齐了?”
公子道:“我妹妹还在内室。”
使者皱眉:“还不速速出来?”
小姐忙道:“快快躲进床底。”
霍三郎仓惶躲进去,小姐整整形容,也到庭院中,立在一群人之前,“妾来迟,还望上仙宽宥。”
金甲使者无意纠缠小事,“如果有凡间人藏匿在此,你们要及时告发,不要自找麻烦。”
众人连连点头,“我们知的。”
金甲使者在庭院中搜查。到霍三郎藏身的榻边时,他将榻上锦绮罗襦翻了翻。霍三郎蜷缩在床底,死死捂着嘴,双眼暴突,盯着榻边那双靴子,唯恐被发现。
所幸,他的运气很好,金甲使者道:“看来没有凡人。”
霍三郎无声松了口气。
他刚想把手放下,就见床单蓦地被人撩开,金甲使者放大的黑漆漆的冷酷面庞上露出一个笑,仿若有趣般,“捉到你了。”
“啊——”霍三郎大叫一声,被金甲使者抓头发髻拖出床底。
满屋子美人掩唇娇笑,霍三郎最后的记忆,是一只不断放大的大锤子。
柳如风撇头,没去看这血腥一幕。
老僧却依旧笑吟吟的,“人有淫心,是生亵境。人有亵心,是生怖境。菩萨点化愚蒙,千幻并作,皆人心所自动耳。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小友,这难道不公平么?”
他叹息,“我的画壁,是比刑部、比大理寺还要至公至正的地方。”
柳如风不知该说些什么。
老僧含笑,顾看志公塑像,“志公高坐祭台,皇帝垂拱而治。数十年来,我已记不清听过多少人在志公座下自陈心迹。”
“卑劣的、高尚的;恶毒的、良善的;绝情的、哀求的……善人苦着脸出去,又苦着脸进来;恶人捐了香油钱,高高兴兴离开。我从不见志公嘉奖好人,也从不见志公惩处恶人。”
“善恶无报,便由我来报。”
他摩挲画壁,神情慈爱。
柳如风:“您是画壁?”
老僧扭头,看向柳如风,微微一笑,“天地精怪无数,我为其一。”
柳如风抱拳,“失礼了。”
老僧哂笑,细细打量柳如风,“你不怕我?”
柳如风挺胸,骄傲地说出那句著名的话,“怕什么?不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
“……只是,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君子。凭人心思一念,就断人生死,是否有失妥帖?”
老僧和善笑道:“善人来了,一场美梦。若做过亏心事,便受些惊吓。唯有害死过人的,入了画壁,才会走向死亡。”
他现在看柳如风很是顺眼,便道:“那妇人和小孩子是受了道术才病恹恹的,可要我替你解了道术?”
柳如风婉拒了,“事出有因,我们等出山后再解道术。”
雨还哗哗地下,间或有雷声轰鸣。
老僧道:“叫你的朋友们出来罢。里面有美梦,但睡着却没外面舒坦。”
他看着柳如风屈指敲在画壁上,一个个叫醒里面的人,唇畔不觉流露出笑意。
不愧是身负大功德之人,如此的与众不同。
若非老僧已习惯了自由自在,他想,他也愿意跟着柳如风去往她踏过的每一寸山河。
“一、二、三……”柳如风又数了一遍,“前辈,怎么少了一个人?”
海边空阔,马骥和他的宝船,俱都在画壁上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