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黄粱客已身处金山银山。
他低头,瞥一眼怀里抱着的“身家”,大概有了眉目。许是瞧他怀抱金银之物,以为他恋财,才幻化出这样一场幻境给他罢?
黄粱客抱好箱子,绕过一座座山般的金银珠宝,绕过钱流如柱,走入那恍如仙家秘境般的景致中。
御剑而行,穿越云气,下方的一幕幕掠过眼帘。
讲道者声音苍浑,字字震心,听道者向学心切;天宫孤清而令人心驰荡漾;市井繁华,美人如画;乡野闲适恬淡,牧童吹笛赶牛;朝堂朱紫咸集,天下万民朝拜……
每一种向往,每一种可能,都明明白白地铺陈在眼前,充满诱惑。
甚至,当黄粱客御剑飞往东海之滨时,天际金光闪现,层层云开,慈眉善目的仙人乘云踏雾,登仙云梯在他面前一阶阶铺开。
然而,黄粱客只是看上一眼,便继续漫无目的地四处飞行,毫不留恋。
仿佛时间万千欲望,缀在他周遭,都瞬间褪色黯淡。
直到,不知飞了多久,黄粱客远远望见一个青衣襕衫的高挑年轻人。
他的眼睛不眨了,就这么仿若出身地看着。待飞剑将要飞越柳如风时,黄粱客眉极细微地皱了一瞬,回身飞向柳如风。
柳如风卸了书箧在腿边,她本人则一手握着块拳头大的光滑鹅卵石,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另一只手举着一本书看。
这也是一片海边,微咸的海风带着海上的气息吹来,日头毒辣。
柳如风看得专注,黄粱客走近方知,柳如风并非不受影响,额上正沁着薄汗。
察觉到有人靠近,柳如风拈着书角看去。见是黄粱客,她眼睛稍稍明亮,将书放回书箧,“黄兄!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黄粱客:“幻境。”
柳如风:“怎样才能出去呢?”
黄粱客:“勘破虚幻,不沉沦欲海。”
他眸光扫向柳如风书箧,疑心柳如风被这些书魇着,问:“你都遇见了什么?”
柳如风笑道:“有个老爷子,同我谈话,问我要不要做他的孙女婿。我婉拒了。他又邀我在他家留几天,我没留。他又要赠我金银财宝,我自家有,无须收他的,便也拒了。老爷子却道自个乃是仙家,问我想要什么,我就问了问,气着了老爷子,他不肯再看见我,我便独自走到了此处。”
黄粱客与那老爷子谈过,是个极和气的人,“你问他什么?”
柳如风微扬下巴,“我说,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请他赐予我亩产千斤的粮种。他要我立刻离开,不许再踏进他家。”
按照柳如风的常识,红薯、土豆、玉米这些作物,此刻应当已经从美洲传入。但不知是不是传播速度太慢,柳如风的家乡和一路北上所历的几个省,都没有这些作物的影子。
朝廷征收的赋税有加重趋势,往常三年丰收囤积的粮食足以抵挡一年的天灾,眼下却行不通了。
朝廷的政策不是一人之力能改变的,便只好从旁处入手,想法子让百姓丰收。
黄粱客不语。这一刻的柳如风竟有些高华气质,他曾疑惑过柳如风小小年纪身上便金光萦绕,还曾想过是柳家父母爱子心切打着柳如风的名头做了善事。现在,黄粱客大概明白,柳如风注定身有功德。
柳如风看着黄粱客,笑问:“黄兄,你都遇到什么?”
黄粱客省略道:“那老者。”
柳如风来了兴趣,“我们遇到的关卡一样,真有缘呐。你和老爷子说了什么?”
黄粱客:“我问他,我为何跟着你。”
“我?”柳如风伸指指向自己,笑出声,好奇道:“他怎么说?”
黄粱客微微抿唇,是个不欲多言的情态。但看到柳如风满脸期待,他还是开口:“他让我滚。”
柳如风想笑,忍住了,拍拍黄粱客肩膀,“老爷子脾气还挺火爆。这有什么难答的吗?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不对。
黄粱客心头莫名浮上这两个字。
但具体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好保持沉默。
“柳兄——”
是马秀才的声音。
马骥远远跑来,热情洋溢,手里还拎着板斧,“柳兄,你怎么在这儿?”
柳如风便将方才和黄粱客的对话复述一遍,“马兄,你怎么在这儿?手里的板斧做什么用?”
马骥人很爽朗,“我早就想开船下海,去看看海那边有什么。正好,我爹留下家业给我,平城又在大运河边上,有许多善造宝船的船坞,我就使钱让人给我造一艘宝船,我自个儿在附近转转。就遇见了你们。虽不知道此处是什么地方,但那边海边漂着许多大船,我想乘船出海。”
他问:“你们说的亩产千斤的粮种,果真有?”
柳如风道:“有!只是不知现在在海外还是在沿海几个省。”
马骥笑道:“这倒是奇物。等我出海了,若是遇见,便帮柳兄留意着,买一些送给柳兄。还不知柳兄家在何处?”
二人遂互换了籍贯。
马骥吃惊:“你母亲姓王,父亲姓柳,莫非是二十年前京城那桩旧事的主人公?”
柳如风:“什么旧事?”
马骥笑道:“我也是听先父说起过。当年礼部和宗人府为皇爷选后,王大人欲将女儿报上,没曾想女儿不肯,要和一个外地来的柳姓富商定亲,走漏了些许风声。王大人没法,只好换另一个女儿报名。说来你也当唤她一声姨母。现在这位王小姐已是皇后,和圣上育有一子,前许多年便已立为太子,在宫中地位稳固。”
柳如风只是笑。
她表面淡定,实则惊讶不已。
怪道她爹总是说她娘跟着他受了委屈,原来她娘险些就要成皇后了啊。
马骥眺望海际,望着海边一艘高大宏阔的宝船,心潮澎湃,“柳兄,先告辞一步,我须得去试试那船。”
柳如风顾看黄粱客,黄粱客依旧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
柳如风:“黄兄,你会炼丹吗?”
黄粱客:“仙丹不会。”
“那就是会炼普通的丹药啦,”柳如风抖开折扇,遮在面前,挨近黄粱客,压低声道:“你给我炼几颗大补丸!”
黄粱客一震,抬头,不可思议地盯着柳如风。
柳如风:“你不知道大补丸?就是那种壮阳的!我听说许多道人都会炼。”
黄粱客一阵难言,“你还年轻,不需要。”
柳如风哈哈大笑,“黄兄啊黄兄,这可不是我吃,我拿来送人。你不知道,我那外祖,想儿子想疯了,偏偏生不出来,一大把年纪只得我舅舅一个儿子。现今六十高龄,还在为生儿子奋斗呢!我悄悄送给他,他铁定欢喜。”
六十来岁的人了,白天在朝堂上奋斗,晚上回府还要一树梨花压海棠,柳如风都没脸提。
听到是柳如风外祖,黄粱客松了口气,提醒:“丹药吃多不好,有杂质。”
这药初时有用,但不过是透支未来罢了。用上一段时间,恐怕再也行不了房事。
柳如风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儿,我外祖不在意。”
合该多喂老头子几颗仙丹,重金属吃多,以后就不祸祸小姑娘了。
黄粱客道:“晚些天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