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两天,桑延把行李箱拖出来放在客厅地板上。
那是个深灰色的旅行箱,万向轮,拉杆上还贴着几年前他们去海南度蜜月时的行李条。桑延蹲在地上,拿湿纸巾擦那个旧标签。他擦得很仔细,边缘的胶痕一点点抠掉,露出底下铝壳本来的颜色。
温以凡从卧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叠好的衣服。
“我来装。”
桑延头也没抬。“坐着。”
温以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桑延把箱子打开,平铺在地上,先从旁边拿过一个透明的收纳袋,里面是他叠好的衣服。温以凡认出那些衣服——她的。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像商店里码好的货品。
她蹲下来,翻了翻。厚外套、毛衣、打底衫、围巾。还有一双拖鞋,鞋底是新的,标签还没撕。
“拖鞋你买的?”
“旧的你那双底磨平了。”桑延拿过收纳袋,放进箱子底层,手按了按,试厚度。
温以凡看着他。桑延今天穿了件黑色卫衣,袖子挽到小臂,蹲在地上干活的样子专注得有点过分。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往箱子里码东西的时候动作利落,但很轻,好像怕把什么压坏了。
他又拿过一个袋子。这次是药品。感冒药、退烧药、胃药、创可贴、碘伏棉签、体温计。还有一管护手霜。
温以凡拿起来看。“这是药还是护肤品。”
“北京干,你手容易裂。”
温以凡把护手霜放回去。她看着那个药品袋——袋子外面贴了一张便签,桑延的字,写着每种药的用法和保质期。他的字迹向来潦草,但那些用法用量写得工工整整,像是抄的说明书。
“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
“昨天你不是陪桑也搭积木到十点。”
桑延把药品袋放进去,推到箱子角落。“搭完弄的。”
温以凡没说话了。
她靠在沙发边上,看着桑延继续收拾。他把充电线、转换插头、充电宝放进一个网格袋;把雨伞折叠好塞进侧袋;把桑也塞进去的一张小贴纸又从箱子里捡出来,看了看,夹进旁边的书本里。整个过程他一句话不说,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温以凡忽然想起高中。她那时候因为家里的事,经常一个人待着。有一回她放学没走,在教室趴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教室里空荡荡的,她低头看见桌肚里多了一瓶水和一个面包。瓶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难吃也得吃”。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她知道是谁。
那时候桑延也是这样。不问她怎么了,不跟她说多余的话,只把东西放在那,然后走开。
十年了,他干的还是同一件事。
只是东西从一瓶水变成了一个行李箱。
温以凡看着他,开口说:“你以前不是最烦收拾东西吗。”
桑延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去,拉着拉链,头也没抬。“那是以前。”
“现在不烦了?”
拉链合拢,刺啦一声。桑延把箱子立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看你用。”
三个字,说完就转身走了。温以凡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把箱子推到玄关,摆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钥匙转动的声音——是苏浩安的妈妈来送桑也。桑也今天下午被苏浩安接去玩了一趟,刚送回来。门开了,桑也的小脑袋先探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小纸袋。
“妈妈。”他跑进来,把纸袋举起来,“苏叔叔给的。”
温以凡接过来。纸袋里是两个凤梨酥。桑也自己吃了一块,剩下一块留着带给她。纸袋上印着苏浩安酒吧的logo。
桑延看了一眼那个纸袋。“他带你去的?”
“嗯。苏叔叔说让我多拿几个,我说两个就够了。”桑也换好鞋,走到桑延旁边,仰着头看那个立起来的行李箱。“这是妈妈的箱子吗。”
“嗯。”
桑也伸手摸了摸箱子外壳。他的手指很短,指甲被温以凡剪得圆圆的,在箱面上点了几下。
“妈妈要走了吗。”
温以凡蹲下来。“下周三走。”
桑也数了数手指头。“还有几天。”
“五天。”
桑也点头。他把手收回来,想了想,转身跑向他的玩具角。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块积木。红色的,边角被磨得圆润。
他把积木递给温以凡。
“带上。”
温以凡接过来。积木还带着桑也手心的温度。她握了握。
“妈妈放在箱子里。”
桑也点头。他看了一眼那个大箱子,又看了一眼温以凡。然后他伸出小手,拍了拍温以凡的手腕。很轻,两下。
“妈妈回来的时候,还给我。”
“好。”
桑也转身走了。他回到玩具角,拿起另一块积木,开始搭。温以凡低头看掌心里那块红色积木,边角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纹路。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
周三晚上,苏浩安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桑延正站在阳台上。
温以凡和桑也已经睡了。客厅的灯关了,只留玄关一盏小夜灯。行李箱立在门口,拉杆上系着一根红绳——温以凡今天下午自己系的,打了个死结。
桑延接起电话。
“什么事。”
“约好了。北京那边的人,今晚九点半视频。你行不行。”
“行。”
“你找个安静的地方,别让桑也听见。”
“他在睡。”
苏浩安沉默了两秒。“你老婆知道吗。”
桑延靠着阳台栏杆,看了一眼客厅。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黑着。温以凡睡前喝了杯热水,杯子还放在茶几上,杯底压着一张便利贴。他下午写的,就三个字——“别忘带”。
“不知道。”他说。
“你不打算告诉她?”
“等定了再说。”
苏浩安叹了口气。“桑延,你这是什么毛病。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你去北京的事,她早晚要知道。”
“所以她早晚会知道。不差这几天。”
苏浩安还想说什么,桑延把电话挂了。他站在阳台上,夜风有点凉。楼下的小区很安静,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步道。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灯还亮着,暖黄色。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经过卧室的时候,门缝里传来温以凡翻身的动静,很轻。他站了两秒,走回客厅,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声音调到最小。
九点半,视频接通。
对面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背景是办公室。苏浩安介绍过——北京一家科技公司的技术负责人,姓方,苏浩安大学同学的哥哥。
“桑延是吧,浩安跟我提过你。”对方笑了笑,“你那边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你之前做的那个分布式架构的项目,我看过技术文档,挺有意思。我们这边正好在招人,总监级别,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桑延靠在沙发上,声音压得很低。“有。”
“不过我想先问一句,”方先生推了推眼镜,“你在南芜那边已经是技术总监,待遇不差。为什么想来北京。”
桑延沉默了几秒。
“我妻子下个月调去北京工作。一年。”
对方“哦”了一声,明白了。
“所以你是因为……”
“她做她的。”桑延说,“我做我的。”
方先生笑了一下,没有追问。两个人聊了半小时技术问题,聊得还算投机。挂断之前,方先生说:“你考虑一下,下周末之前给我答复。我这边流程走完就可以发offer。”
桑延说“好”,合上电脑。
客厅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他坐在沙发上,后脑勺靠在靠垫上,闭了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视线落在茶几上那个杯子上。
杯子里还有半杯凉水。便利贴还压在底下。
他拿起来看。“别忘带。”是他自己的字。他想起来了,下午他写这张条的时候,温以凡走过来问他在写什么。他说“没什么”。她看了一眼,没再问。
但她一定看见了。
桑延把便利贴重新压在杯子下面。他站起来,走到玄关,看了一眼行李箱。红绳系得很紧,绳子末端温以凡打了两个结,又一个。
他伸手摸了摸那根红绳。糙的,普通的棉绳,不知道她从哪里翻出来的。可能是桑也做手工剩下的。
他收回手,关了灯,走进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