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凡到北京的第一天,记者站比她想得忙。
接她的同事姓何,三十出头,圆脸,说话很快。从高铁站到记者站,一路上没停过嘴——介绍周边环境、交代门禁卡用法、说食堂几点开饭、提醒她“朝阳区堵车你最好错峰出门”。温以凡拖着行李箱跟在后头,点头,偶尔“嗯”一声。
记者站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七层,办公室不大,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靠墙一排文件柜,窗台上摆着几盆快死的绿萝。何姐把她领到靠里的位置,桌上放着一台旧电脑和一摞采访资料。
“你先看看这些,明天开编前会。上午九点。”何姐拍了拍那摞资料,“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温以凡放下箱子,把电脑打开。系统启动的时候她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窗外的北京灰蒙蒙的,远处几栋楼隐在雾里,看不出轮廓。她掏出手机,给桑延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桑延回得很快。“嗯。报道了吗。”
“报道了。明天开会。”
“吃饭。”
“一会儿去。”
“别一会儿。现在。”
温以凡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她放下手机,站起来,问何姐食堂在哪。何姐说“楼下右拐,面馆”,她点点头,下楼吃了一碗炸酱面。面很咸,她吃了半碗就放下了。回到办公室,她把电脑打开,把那摞采访资料翻到第一页,开始看。
下午开了两个会。一个是驻京记者站的月度选题会,一个是专题部的电话连线会。温以凡坐在角落里听,偶尔记几笔。何姐介绍她的时候说“南芜台来的温主任,驻京一年”,其他人朝她点头,有人笑说“年轻有为”。
温以凡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两个会开完,天就暗了。她回到临时住处——记者站帮忙租的一居室,在附近一个老小区里,有电梯,但楼道灯是坏的。她摸黑上楼,开门,灯打开,空荡荡的客厅,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厨房很小,灶台上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行李箱靠在墙边,还没打开。她走过去蹲下来,把箱子放倒,拉开拉链。里面是桑延码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收纳袋一个叠一个,边角对着边角。最上面还放着一小包东西,用保鲜袋装着——是南芜特产的花生酥,桑延出门前塞进去的。
温以凡拿起来看了看。保鲜袋外面贴了一张便利贴,桑延的字,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饿了吃”。
她把花生酥放在桌上,继续翻箱子。翻到最底层,找到了那盒胃药。和家里那盒一模一样,同一个牌子。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桑延昨天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别凑合”。他大概早就知道北京这边外卖油大,她胃不好,所以提前备好了。
她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去浴室洗了个澡。
水很凉。她调了半天,勉强出了点热的,站在花洒下面冲了一会儿。洗完出来,头发还没来得及擦,手机就响了。是视频通话,桑也的号码。
她接起来。
屏幕上先出现的是桑也的脸,凑得很近,鼻子都快怼到镜头上了。然后他往后退了退,露出上半身,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怀里抱着那块红色积木。
“妈妈。”
“嗯。”
“你到了吗。”
“到了。今天开会了。”
桑也点点头。他举着红色积木给她看。“我放在枕头底下了。每天都放在那里。”
温以凡看着屏幕里他认真的小脸,笑了一下。“好。”
“妈妈你吃饭了吗。”
“吃了。炸酱面。”
桑也皱了一下眉。“好吃吗。”
“不太好吃。”
桑也想了想。“那你回来的时候让爸爸做。他做的好吃。”
温以凡靠在床头,把湿头发拢到一边。屏幕里桑也转头看了一眼旁边。她看到镜头晃了一下,桑也的视线跟着转向画面外,好像在跟谁说话。然后他把脸转回来,对着镜头说:“爸爸在阳台打电话。”
“他打电话给谁。”
“不知道。”桑也把积木放在膝盖上,两只小手抱着,“他今天接了好多电话。还看了好久电脑。”
温以凡没追问。她又和桑也聊了几句,问他幼儿园今天做了什么,他说画了画,但没给她看。聊了大概十分钟,桑也打了个哈欠。温以凡说“去睡觉吧”,桑也点点头,说“妈妈晚安”,然后挂了。
屏幕暗下来。
温以凡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床上。卧室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她看着对面白墙上自己的影子,坐了一会儿,拿过手机,点开和桑延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条“别一会儿。现在。”
她打了一行字:“桑也睡了?”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把头发吹干,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角落延伸过来。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闭上眼。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看。
桑延的回复。就两个字:“睡了。”
温以凡盯着那两个字。她想问“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想问他“你今天累不累”,想问他“桑也今天有没有闹你”。但她什么都没打。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北京的夜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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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记者站。
温以凡正在看选题材料,何姐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盒子。“小温,你的。刚送来的。”
温以凡接过来。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外面贴着快递单。寄件人那一栏写着“桑先生”,地址是南芜。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拆开。
里面塞着泡沫纸,裹得严严实实。她一层一层扒开,先看到一盒胃药——和她带来的那盒一模一样。然后是两管护手霜,一管大的放家里,一管小的便携装。然后是一袋南芜特产的点心,桂花糕,她以前提过一嘴“南芜只有那家做得好吃”。最底下还有一个小塑料袋,装着几包速溶姜茶。
温以凡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旁边的何姐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谁给你寄的,这么齐全。”
“我丈夫。”
何姐“哟”了一声,又看了那堆东西一眼。“够细心的。”
温以凡把药盒翻过来看。保质期到明年秋天。护手霜是凡士林的,小管的那支上面贴了一张便签,桑延的字——“上班带着”。
她把便签揭下来,夹进笔记本里。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那袋桂花糕放在手边,拆开吃了一块。甜的,和南芜那家店的味道一样。
下午,温以凡去外面跑了一个采访。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她在楼下等电梯,手机响了。是苏浩安。
她接起来。
“苏浩安。”
“温以凡,你到北京了吧。”
“嗯。怎么了。”
苏浩安那边顿了一下。“没什么。就是问问。你那边还习惯吗。”
“还行。”
“桑也呢,跟桑延还好吧。”
“挺好的。我昨天跟他视频了。”
苏浩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温以凡觉得他有点奇怪,但没追问。两个人聊了几句就挂了。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了七楼。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电脑,开始写今天的采访提纲。写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桑稚。
“嫂子!”
“稚稚。”
“你到北京了!我哥也不跟我说一声,还是我自己看到你朋友圈才知道的。”桑稚的声音噼里啪啦的,“你那边怎么样,住的地方好不好,冷不冷,要不要我给你寄点东西——”
“挺好的。你哥给我寄了药和护手霜。”
桑稚顿了一下。“我哥寄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