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宾客走得差不多了,庄园的草地上只剩几盏地灯,照着散落的花瓣和空椅子。桑稚和段嘉许站在门口送客,桑稚换了身轻便的红色连衣裙,段嘉许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
温以凡带着桑也先回了酒店。桑也困得不行,趴在温以凡肩上,连挥手道别的力气都没有。桑延留下来帮桑荣送客,等最后一辆车开走,他转身往庄园里面走,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穿过宴会厅后面的走廊,是一小片人工湖。湖边有条木头长椅,段嘉许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没开的水,仰着头看天。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
“哥。”
桑延在他旁边坐下来。长椅是湿的,下午下过一点雨,木头还没干透。桑延坐下去的时候裤子沾了一层潮气,他没在意。段嘉许把手里那瓶没开的水递过来,桑延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地的味道。远处庄园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剩宴会厅那排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出来,在地面上拉成长方块。
“今天累吗。”桑延开口。
“还行。”段嘉许靠在椅背上,“比拍戏轻松。”
桑延看了他一眼。“你拍戏能有多累。”
段嘉许笑了一下。他没接话。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湖面上一只水鸟扑棱棱飞起来,落到对岸去了。
“哥。”段嘉许开口。
“嗯。”
“你今天没怎么说话。”
桑延把水瓶放在膝盖上,手指捏着瓶盖转了半圈。“我什么时候话多过。”
段嘉许偏过头看他。桑延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很利落,和十几年前他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没什么变化。但段嘉许看得出来——桑延今天不太一样。从进场到散席,他一直在看温以凡,看桑也,看桑稚。目光轮流落在三个人身上,最后总落回温以凡的肚子上。
“嫂子怀孕的事,”段嘉许说,“桑稚跟我说了。”
桑延“嗯”了一声。
“你紧张。”
桑延转头看他。“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段嘉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桑延对上他的目光,看了一会儿,收回去了。他把水瓶放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
“上一次,”桑延说,“她怀桑也的时候,我在南芜。她在北京。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吐得厉害,我也不知道到底多厉害。她说没事,我就信了。”
段嘉许听着。
“这次不一样。”桑延说,“我天天在。她吐的时候我在旁边,晕的时候我也在旁边。我知道了。”
段嘉许点头。
“所以你在想,”他说,“上一次她一个人扛了多少。”
桑延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湖面上又起了一阵风,把旁边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吹下来几片,落在椅子旁边的地上。
段嘉许把外套搭在椅子扶手上。他想了想。
“哥。我问你个事。”
“说。”
“你当初为什么从南芜来北京。”
桑延看着他。“你不是知道。”
“桑稚说是因为嫂子。苏浩安说是你把南芜那边全扔了。你自己说的呢。”
桑延沉默了一会儿。湖对岸的灯又灭了一盏,只剩最后一排。他开口。
“她来北京那天,我在高铁站送她。她拉着箱子进了检票口,没回头。桑也在车上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一年。”
他顿了一下。
“回来的路上我在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一个人在北京,我一个人在南芜。桑也白天上幼儿园,晚上问妈妈。家里那张餐桌空了一边。我坐在那儿吃饭,觉得不对。”
段嘉许没接话。
“然后我就想,”桑延说,“不对的事,得改。”
段嘉许点头。他看着桑延的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膝盖上,食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和以前一样。段嘉许认识他很多年了,他知道桑延这个动作。以前在南芜,每次温以凡有事,桑延的手就会这样。那时候他不说,现在他还是不说。但手藏不住了。
“哥。”
桑延看他。
“你今天看嫂子的眼神,”段嘉许说,“比看桑稚的时候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