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狗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被黑暗淹没，他才回过头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小憩。

又是周六，陈叙拿上洗干净的戏服赶往约好的地方。

今天的任务相较于上次简单许多，拍的就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所幸拍摄场地在室内，避开外边儿的大太阳，裹着长袍也能接受。

鉴于一组就这么四个人，王超把相机支好后自己也穿上一身中山装临时凑数。

暖色吊灯，木制台面。四人激情澎湃念着属于自己的台词，扮演梁梦的陈叙拿起书本直指天空，与顾言谈天谈地谈世界，王超业务不熟练顺嘴秃噜皮，众人捧腹大笑。

“再给我十年时间，若我三十岁时还未实现踏遍祖国大好河山的梦想，我就、我就、”陈叙扬声发誓，“就再不谈理想！只本本分分做人，行尸走肉般过完这一生！”

“这倒也不算毒誓，这世上多数人本就如此下场。”顾言轻飘飘对上戏。

“也算是毒誓，梁梦这是要清醒地痛苦。”王超看着台词接话。

陈叙一拍桌子，陡然靠近顾言的脸，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嬉笑着说：“你只管等着吧，我会成为我想成为的人。”

电影里的梁梦死在25岁。

顾言脑海里自动播放这句话，突然有些心惊，像是避谶一般，他没照着台词反问“成为不了你当如何”，只看着陈叙轻声说：“你现在也不赖。”

话音一落，梁梦的壳碎了，疲惫的、坚韧的、乐天的陈叙从里边钻出来看着顾言。眼神有了松动，也有一丝感动。

如果这不是在对台词，陈叙恐怕真要说一声谢谢。

“你说错词了，顾言。”他皱皱眉直起身来，一手撑着桌子看顾言。

“嗯，记错了。一会儿开始拍的时候不会再说错。”顾言面无波澜地承认错误并保证不会再犯。

这一幕终于拍摄结束，陈叙紧绷的大脑放松下来，猛吸一口顾言刚刚买的冰饮，给自己降温。

梁实托着下巴专注地看着电脑，来回拖动进度条察看自己最满意的镜头，“给我一周时间，到时候把片子剪出来让你们看看。”

“这样会不会任务量太大，我们可以一起做。”陈叙贴心询问。

“没事儿，这才哪儿到哪儿。”梁实摇摇头，咧嘴笑着说：“我喜欢剪视频，对我来说不难。”

再有半个月就是期末周，选修课的拍摄任务完成后，陈叙又一头扎进图书馆继续备考，整天把自己活得像个陀螺，连轴转。

除去上次一起看成片时两人见了一面，往后的半个月甚至包括期末周，顾言再没有机会碰到陈叙。

也并不意外，毕竟他们不是一个学院，宿舍楼都相隔甚远。

莫名地，顾言会在某天回家跟红薯一起散步的时候想起陈叙。想起他那个单薄的背影，腰背挺得笔直，背着书包在站牌下来回张望。

“红薯，饿不饿？”顾言蹲下摸摸狗头，挠着红薯下巴商量道：“我拍个视频，你想办法叫两声。”

顾言掏出手机镜头怼着狗鼻子，开始录像。

“累不累？”

“汪！”

“饿不饿？”

“汪！！”

“吃红薯？”

“汪！！！”

陈叙在图书馆戴着耳机看完这段十几秒的视频，捂着嘴克制自己想要笑出声的冲动。

视频背景还是那条小路，镜头很不稳，因为红薯一次比一次激动，直往顾言身上扑，最后一幕停留在顾言用手掌抵住红薯的嘴筒子。

估摸顾言这是又回家遛狗了。

没来得及收回嘴角的笑，顾言又发来一条消息：还有钱请我们吃红薯吗？

可就逮着我一个人薅羊毛了。陈叙动动手指回话。

-转告红薯明早考完最后一门就去见它。

紧跟着，就收到一条几秒的语音条，刚点开就听到他低沉的声音还夹杂几声红薯的抗议，“开玩笑的，考试加油。”

收起手机，陈叙不禁感慨，在本地上大学就是好，考完试就能回家。其实不考完试也能回家。

不过陈叙就算在家那边上大学，恐怕也是无家可归。

很久没跟张婷联系了，除了每月打一次钱给她。有时候陈叙会觉得自己没良心，每每张婷给他发完消息，他就会删掉聊天框。

原因无他，密密麻麻的字组合起来就是山，一座接着一座压在陈叙头顶。他不想再听她说债款，也不想再从她嘴里了解那个消失的爸，更不想看到母亲麻木的脸。

陈叙会认为自己是累赘，是一个无法救济自己母亲的无能的儿子。不管他走多远，永远也走不出那个潮湿逼仄肮脏的洗碗池。

搜出跟张婷的聊天框，陈叙又转过去一千块钱。平常专业课、选修课实在太多太多，家教时间都是陈叙硬挤出来的。也只能转一千块钱了。

张婷：你够用吗？小叙。

陈叙：够的，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