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那不知道得多可爱。”在一片黑暗中认真思考了几秒，不知道想起什么，顾言反而笑出声来。

陈叙继续闷在被子里。窗外透进一丝明亮打在他身上，似乎有些颤抖。

顾言慢慢地走向床边，像看着一副价值不菲的珠宝般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伸手探去，终于摸到被子一角。

“哭了？”他缓声问。

“没有。”陈叙很快回答，身子又往里缩了缩。

顾言第一次觉得，床太大不是什么好事。

当陈叙终于缩到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又继续闷着声音评判自己，“顾言，我没钱。”

“我也没钱，钱都是我爹妈的，没我的，以后估摸都要还。”顾言扯扯被子一角，把它团起来又展开。

“我爸是赌鬼。”

“我爸是酒鬼。”顾言试探着重新坐回床边，他的动作很慢，也很小心。他不想让床垫的起伏惊扰到陈叙。

“我是个拖累。”陈叙还在给自己下定义。

“你是个宝贝。”顾言给出最正确的定义。

又是很久的沉默。

时间仿佛静止了，床头的闹钟滴答滴答只起到白噪声的作用。没有催促，也没有紧迫感。顾言就在这漫长的寂静中，悄声靠近，一点点一点点凑近床上那一团鼓起。

他轻轻掀开一角，好让房间里带着清新果香的空气流入被窝，也让胆小的陈叙喘口气。

“陈叙？”顾言看他一直不说话，被子只有细微的起伏，“睡着了？”

顾言小心翼翼地扯开盖在他脸上的被子，想确认里面的人是否还清醒。突然感受到轻微的阻力。

“哦，原来没睡着。”顾言松开手，动了动自己有些僵硬的背，故意问道：“那我现在能走吗？”

他确实有点不确定。可能刚刚的话过于坦白，说完也真有点不好意思。顾言尴尬地搓了搓手指，瞎胡拍了拍床单，又问一遍，“那我可走了啊。”

“顾言。”

好小的一声挽留，像蚊子叫。

“那我又回来了。”实则某人根本没动。

陈叙在被子底下又开始翻动，有点像毛毛虫，挣扎着想破茧成蝶的毛毛虫。

毛毛虫好不容易露出一双眼睛，眼眶发红，好像偷偷哭了一样，额发乱糟糟地铺在额头上。其实还是很可爱，看得顾言心痒痒。

“我不会跟你谈恋爱的，顾言。”陈叙也就看起来软乎乎，说出的话又硬又尖，直叫人心碎满怀。

“嗯。”无所谓，陈叙总是说一套做一套，顾言保持冷静。

“我不能跟你谈恋爱。”陈叙试图美化一下刚刚的拒绝，但美化得很失败。“我...我没有那个心情，我也没有时间，我要还债，还要打工赚学费，我得先顾着我跟我妈，我...”陈叙抿抿嘴，有些说不下去了。

他不想把自己说得很惨，于是就这么干巴巴抬眼看着顾言。

“嗯，还有呢？”起码到目前为止，陈叙没说过一句顾言你长得丑或者顾言你完全不是我喜欢的那款。所以他目前还是很淡定。

又不是无力回天的事情。

“我害怕。”

陈叙自个也不知道在怕什么。从小到大，他都是独来独往，最频繁的人际交往恐怕就是在打工的时候。没人越过那条亲密的线比肩在他身边，如果突然这人突然出现，陈叙会觉得不习惯、不适应、不知道如何处理。

这是一种未知。未知意味着打破常规。

再亲密的关系，也不行。如果两人吵架呢？单单是朋友之间的相处，陈叙很擅长。就像跟王琪那样，一起上课、一起学习，偶尔一起去食堂吃饭。这本身就是必不可少的活动，就像是背包多了一个挂件，不会影响全局。

但亲密关系不一样。是有争吵的、是会伤心的，也是会大打出手的。就像陈志国跟张婷那样，是很难堪的。

陈叙不愿面对这些，这些摩擦一定是必不可少的，他宁可全部扔掉也不要经历。

又是这种熟悉的感觉。喉间发紧，鼻尖发酸，心尖被握住似的，难以跳动。

顾言有点难过，不是为了被拒绝这件事，只是看着陈叙的脸，心里就泛起密密麻麻的苦涩。

这么努力，这么聪明，这么倔的陈叙，被一段尚未开始的关系吓得避无可避。

陈叙看起来那么单薄的脊背，挺拔且坚韧，居然为着这种对大多数人来说甜蜜且幸福的事情困苦不已。

顾言朝他跟前凑了凑，一手撑在枕头边，平静地注视着陈叙，语调很稳、语气也很温柔地说：“怕什么？我应该没有那么凶神恶煞。”

陈叙苦笑了一下，莫名地，哪怕顾言此时靠得这么这么近，他也不想动弹分毫，应该是酒精的作用吧。他轻轻摇头否认，“不是怕你。”

其实也不用陈叙说，顾言能猜到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