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我,并没有反驳。
(二)辞职
第二天,他又请假了。
后来我才发现,几乎每一次我出状况,转天他都会请假。这像是已经形成了某种固定的规律。
上午,他没有离开病房。
陪着我做检查,确认各项指标;帮我调整输液速度;甚至连护士过来换药的时候,他都会站在一旁,把每个细节都听清楚。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冷静,依旧有条不紊。
仿佛前一天那个仅仅因为看到一点血,就骤然变了脸色的人,根本不是他。
下午,他出去了一趟。
临走前,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说:“乖乖的,我很快就回来。”
我顺从地点了点头。
当时我以为,他只是去处理一点科室的事情。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从眼镜那里得知——那天下午,他去的根本不是科室,而是院长办公室——去提交一份辞呈,辞去自己的主任职务。
当时,院长拿着那张辞呈,看了很久,才抬起头。
“理由?”
他沉默了一下。
“家里的事。”
院长皱着眉,显然没有相信。
在院长眼里,眼前这个自己最信任的年轻主任,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工作,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因为任何私人原因停下过脚步。
院长把辞呈往桌子上一放,又问了一遍:“到底为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避,只是很平静地说:
“我现在……不适合继续当主任。”
院长盯着他,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主任应该站在所有人的前面。”
“应该永远保持冷静。”
“应该在最危险的时候,第一个做判断。”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过了几秒,他才继续:
“可是我发现……”
“最近,我做不到了。”
院长的目光微微一沉,办公室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
后来,院长把眼镜也叫了过去。
眼镜推门进去的时候还一脸茫然,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院长也没有多解释,只是把桌上的辞呈递给他。
“看看。”
眼镜低头,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主任?”
他抬头。
“你开什么玩笑?”
他却没有笑,只是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我现在,不适合继续管理科室。”
眼镜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他,然后慢慢问道:“为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只是低声说:“最近……很难控制住情绪。”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办公室又彻底安静了。
眼镜忽然明白了,自己前一天随口开的玩笑,或许真的戳中了什么,竟会让主任认真考虑辞职。
不是一般的情绪失控——而是这个男人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情绪,已经开始影响他的专业判断。
院长沉默了许久,最后,把那张辞呈重新推回到他的面前。
“我不批。”
院长的语气很平静。
“假,可以休。”
“工作,可以调整。”
“等你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好了,再说。”
他低头看着那张被推回来的辞呈。良久,才伸手将它重新收好。
当然,这件事他本人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
下午回来时,他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依旧陪在我身边,依旧抱着我休息,也依旧,坦然地面对所有人的目光。
护士进来换药时,会忍不住多看我们两眼;值班医生从门口经过,也会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笑容;眼镜更是一天不调侃他几句就浑身不舒服。
而他始终神色如常——该牵手就牵手,该抱着就抱着,仿佛那些目光、那些玩笑,都与他无关。
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他。
面对所有人的注视,我总会觉得非常尴尬,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可他不一样,他总是那么坦然,仿佛只要他认定了一件事,就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也不需要在意任何人的目光。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别人眼里再大的场面,他都能从容应对;可在我能够坦然面对的事情上,他却总是格外紧张。
自从他开始陪床之后,我的情况竟然真的慢慢稳定了下来。
原本几乎每天都会出现的出血,慢慢变成隔天一次,后来,又变成一周一两次。到了最近这一周,甚至只出现过一次。
血象依然不好,各项指标也没有完全恢复,但至少,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身体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反复失控。
他说,这大概算是他的“治疗方案”起效了。
我听完就笑他。
“你的方案听起来不像医学。”
“更像玄学。”
他却一本正经地回答:“循证医学暂时没有证据。”
我挑眉,“那你还敢用?”
他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临床观察……效果不错。”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你的治疗效果呢?”
他低头看着我,神情很平静。
“也不错。”
他说平时工作压力太大,哪怕回到家,也经常躺很久都睡不着;值班的时候更不用说,最多只能眯一会儿。可是自从陪在我身边之后,他竟然能睡得很沉,有时候甚至比我睡得还快。
“你总是这么说!可是我从来没觉得你睡不着呀?”我靠在他怀里,忍不住小声嘀咕:“你在这里睡得比我还多!”
旁边正在整理病历的眼镜,听到我们的对话,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推了推镜框,一脸复杂地看着我们:“对对对,我现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我好奇地望过去,想听听他又有什么“高见”。
眼镜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你们两个的感情呀——”
“就是睡出来的。”
我差点笑出声,他倒是面无表情地瞪了眼镜一眼。
眼镜完全不怕死,甚至还煞有介事地补了一句:“赤裸裸的少儿不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