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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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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她站在玄关换鞋。

“宿主。”009说,“外面有一辆车,还有十七秒到门口。”

“叫的什么车。”

“快车。司机姓黄,评分四点八,五年驾龄。”009说,“我用了您手机里的账号。您上次登录是一年零两个月前,在县医院那一趟。”

“嗯。”

她穿好鞋,扶着墙站起来。柳叔从里面跟出来。

“小小姐。”

“我去医院。”

“车我备了。”

“不坐。”她说,“我今天不是黎家的人。”

柳叔站在门口,没有拦她。他把门拉开,一直拉到她出去,才把手放下。

“那我在医院门口等您。”他说。

“不用。”

“我不进去。”柳叔说,“我在门口。”

车停在台阶下面。她上车的时候手先摸到车门框上沿,往下滑,摸到把手。司机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的是平底鞋,鞋底软,走在院里的石板上没有声音。外套的扣子她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去中心医院。”她说。

“好。”

车开出去了。她坐在后排,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上没有靠。

车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右转了。她记得这条路,进来那天走过一次。路边有个菜市场的口子,声音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有人在剁骨头,剁得很快;有个女人在高声报菜价,报的是三块五;一辆推车从她旁边过去,轮子在地砖上磕了一下。

她把兜里那张纸按住,按了一下。

院子门开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门口站着。站的位置是柳叔刚才站的那个位置。

“师父。”

“嗯?”

“这一趟多少钱。”

“二十六。”

“我给你三十。”她说,“到医院门口,你不用等我,也不用给我开车门。”

司机没有马上答话。

“你右肩比左肩高。”她说,“方向盘是不是往右偏。”

“……有一点。”

“开久了这样。”她说,“你把座椅往前挪过一格。挪完脖子更累。”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

“您是干什么的。”

“看人的。”她说。

“看人的。”他跟着念了一遍,“这活儿不好干。”

“不好干。”她说,“所以钱给多一点。”

她说完就转过头去看窗外。她没有再补一句话,也没有等他的反应。窗外的声音一直在走:有人在敲铁皮桶,敲三下停一下;有一辆电动车从右边上来,风过去的时候把她耳边那撮头发吹起来,又落回去。

后视镜里那个人握方向盘的手松了一点,两只手从十点一刻的位置往下挪了半寸。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三回。第三回他说:“姑娘,你自己一个人来医院?”

“嗯。”

“行。”他说,“那我把车停到门廊下面,你少走两步。”

她说了声好。

司机把车里的收音机关了。她听得出那个动作,旋钮拧到最左边,喀的一声。之后一路没人说话,只有轮胎压过路面接缝,一条一条地过。

一楼大厅今天人比上次多。药房那边排了两条队,队伍里有人一直在咳嗽,咳的时候身子往前弯。喇叭报号的间隔比上次短,说明科室今天开得全。

电梯前排着七八个人。她上去的时候,身后的人替她挡了一下门。电梯里有人在打电话,说的是家里老人的名字,说到一半声音低下去,改成听。

三楼出来,走廊是新的,地砖很亮,脚步声踩上去会弹一下。墙上有一块宣传栏,玻璃的,她伸手扶了一下边。玻璃是凉的。

这一层比她上次来的那层安静。走廊上有一排椅子,只坐了两个人,一个在填表,一个手里捏着一沓检查单子,捏得边上都是汗印。

她摸到门牌。铜的,凸出来的字,边上有一道槽。她敲了三下。

“进。”

办公室里有一个人的呼吸声,还有一个打印机的风扇声。打印机是老的,风扇转起来有杂音,一圈一圈地磨。

她站在门里那两步的位置没有马上过去坐。这间屋子她现在已经量过一遍了:进门左手边是一排柜子,柜门关着,最上面一层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右手边有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个热水瓶,瓶塞按下去的声音是实的,说明水还有大半瓶;房间正中有两张桌子并在一起,桌缝里夹着几张纸的角。

她能听出来的东西比眼睛能看见的多。坐在这种屋子里的人,椅子坐垫塌一边,热水瓶的水不满,柜子最上面那一格关不严,就说明这间屋子的人不多,但来的人杂。

她走到桌前,把手放在椅子背上,先把椅子往外拉了半寸,才坐下。

屋里有一股纸的味道,是那种放久了的文件柜的味道。桌上有一台电话,一台电脑,电脑的风扇比打印机的新。她坐下的时候椅子是皮的,坐垫塌下去一块,坐的人不少。

桌后那个人说话的时候手里还在翻东西,翻得很快,纸边刮纸边,刮得响。

“坐。”里面的人说,“什么事。”

“排期。”她说,“眼科,角膜移植。我是十九号,两年前排的。”

那人翻了一下东西。

“你是家属?”

“我是病人。”

“病人的事走眼科。”他说,“我们这边管流程。”

“我就是要走流程。”她说,“下周三的排期,昨天被取消了,状态栏写的是家属申请暂缓。”

“暂缓是正常流程。”那人说,“家属有意见可以提,我们按流程处理。”

“那两年前的暂缓,申请人是谁。”

那人停了一下。

“什么两年前的。”

她把手伸进兜里,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往前推了半尺。

“屏幕上两页。”她说,“您往下划。”

那人没有马上动。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了,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打印机还在响。

“这个表你从哪儿弄来的。”

“内部网上有。”她说,“谁都能看。您要是不信,现在可以打开电脑对一遍。”

那人把手机放回桌上。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木头腿蹭在地板上。

“你要干什么。”

“两件事。”她说,“第一,把下周的排期恢复。第二,把申请人那一栏写清楚。写清楚是谁,什么时候,以什么理由。”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她说,“我不要道歉,也不要赔。我只要那一栏填上名字。”

“为什么。”

“因为填上名字,下一次就没人敢打电话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她今天出门之前想过三种结果:被推出来,被留下来等,被当面驳回。三种结果她都想好了怎么走。

出门前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内部网上那两页截图存了两份。一份存在手机相册里,一份让009折成一张小图,藏在她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第二件,她数过三楼走廊。从电梯口到那间办公室,四十七步;从办公室到楼梯口,三十一步。她要在走得最快的那一条路上,把话说得最慢。

第三件,她没让柳叔跟上来。

这三件事里,第三件最难。

柳叔那个人,你说不要他跟,他会站在门口等;你跟他急,他也不会顶你一句,他就是站着。站到你自己觉得不好意思,或者站到你自己觉得算了,那就等于他赢了。她昨天在房间里想了半宿,最后想出来一个笨办法:她不跟他说不让他跟,她说“你今天不用备车,我自己叫”。把这句放出去,他要么去叫车,要么拦着她。他选哪一样,她都有下一步。

柳叔选了去叫车。九点差十分,她听见他在楼下打电话,报的是她手机里的账号。

她要的就是这个。

009在她脑子里报过一次数字:三楼走廊上,来回走动的成年男性三名,其中两名穿着硬底鞋。

她没让它继续报。

那人没说话。她听见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是谁家的孩子。”

“林家的。”

“……你姓林?”

“我姓林。”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脚步快,进门先喊了一声。

“老周。”

她听得出这个声音。这是那天给她做检查的那位医生。

“李主任。”桌后的人说,“你怎么上来了。”

“我听见门口说话。”李医生说,“这个孩子的检查我做的。右眼内皮一千一百二十,植床条件都在。手术能做,现在能做。”

“这个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她两年前那张表上,谁签的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老周。”李医生说,“我不是来给谁说话的。我是来跟你说一句:我签过的术前评估,你要撤,得给我一个理由。这个理由不能是电话。”

周处长把椅子推回去了。

“三天。”他说,“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

“答复写在哪儿。”她问。

“……写在系统里。”

“好。”她说,“那我三天以后来看。”

她站起来,把手机收回兜里。

周处长没有起身。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把笔拿起来,扣了一下笔帽。扣了两声,第二声没扣上。

“还有一句。”

“说。”

“两年那张表上,申请人那一栏写的是家属。”她说,“家属一共三个人。我爸妈从来没申请过任何东西。这上面少了一个人。”

走廊上,李医生跟出来。

“孩子。”

“嗯。”

“你今天一个人来的?”

“我自己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走廊那头有人在推一辆推床,轮子压过门缝的时候磕了一下。她朝那个方向偏了偏头。

李医生站在走廊上,看了她一会儿。

“你眼睛的事,本来早该做。”他说,“那年我跟科室里提过,我说有个乡下的小姑娘排了快两年了。提完,就没有下文了。”

“现在有下文了。”她说。

“你今年多大。”

“二十。”

李医生没有出声。她听见他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又拿出来。

“您那年提的时候,”她说,“您写的是谁的名字。”

“……你。”

“那您没写错。”她说,“您把名字写对过一次,就够了。”

“什么够了。”

“我这个人,记账只记得住两种。”她说,“一种是没写我名字的,一种是写过我名字的。后面这一种,我记一辈子。”

李医生站在那儿,没有说话。走廊上的广播叫了一个号,叫的是别人的名字。

“您今晚上下班的时候,”她说,“从北门走。”

“为什么。”

“南门在修路,堵。”她说,“北门出去,往左,第二个路口有个卖汤面的。那家的汤是熬到晚上的。”

“……你怎么知道。”

“我听出来的。”她说,“您今天说话有两次中间停了半拍。停半拍的人,早上一般没吃饭。”

李医生笑了一下,没笑出声。

电梯刚才上去了,还没下来。她站在电梯门口等,听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走廊那头的推床拐了个弯,进了另一部电梯。

等电梯的时候旁边过来一个人,也在等。那个人手里捏着三张单子,捏得很紧,纸边都软了。

“你排哪一科。”她问。

“……骨科。”那人说,“我妈的。昨天拍的片子,今天来拿。”

“单子拿反了。”她说,“有字那面朝外,人家一眼就能找着。”

那人愣了一下,低头去看手里的单子,翻了个面。

“谢谢您。”他说,“我这一天净出错。”

“我第一次来也这样。”她说,“你把它按大小叠一下,最小那张放上面。人家好找。”

那人真就站在电梯口叠起了单子。她没再看他,转回脸去看电梯上的数字。

这句“最小那张放上面”,她说的时候很轻,像是随口。她自己知道不是随口。谁跟她说过这句话,她记了二十年。

“宿主。”

“说。”

“您今天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

“我数着呢。”她说,“一句话一句话说,他们才记得住。”

“您今天不是来要说法的。”009说。

“我不是。”

“那您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把一张表,从一个抽屉里,挪到另一个抽屉里。”她说,“这张表以前在医务处的抽屉里,谁想动都能动。今天之后它在系统里,系统里的东西改一次留一次痕。我要的不是把它改回来,我要的是它以后改不动。”

009没有马上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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