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她说,“我出门之前跟柳叔说我今天不是黎家的人。这句话我不是说给他听的。”
“那是说给谁的。”
“说给在场所有人的。”她说,“这句放出去,今天上午黎家要是再往那边递一份材料,别人就会多想一层。多想一层,他们就不敢随便接了。”
“您算的比材料还准。”
“不算不行。”她说,“我一只眼睛不好,写字慢,跑一趟要人扶着。我要是连这个都不算,就真白来了。”
“您怕不怕今天没结果。”
“怕。”她说,“怕也得说。”
数字跳到三,电梯停下了。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很亮。她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让眼睛那侧的脸朝着太阳。她其实感觉得到亮,就是一层很薄的红,从眼皮里透过来。
她把手机拿出来,递到耳边。
“009,把页面退出去。”
“退了。”
“那张表你留了几份。”
“两份。”009说,“一份在您看不到的地方,一份在我这儿。”
“藏好。”
台阶下面有人在等红灯,有人在打电话。她站了三分钟才下去。
这三分钟里她想的是别的事。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站在县医院门口的那个位置。那天是下午,太阳往西边斜,她从走廊里出来的时候手还按在墙上,走一步摸一步。她妈在前面替她挡人,挡得很吃力,因为门诊大厅里推车的、抱孩子的、拎着化验袋的,都是往前挤的。她妈那天穿的是那件深蓝的褂子,褂子后心有一块汗,一直没干。
她那时以为这辈子就那样了。
今天她站的是市医院大门口的台阶。台阶是水磨石的,接缝里落了灰。她脚下的鞋底和台阶之间有一点黏,是洒过水又晒干的那种。太阳晒在左边脸上一会儿,右边脸上一会儿,因为云在走。
她把手里那张纸又摸了一遍。纸上有三折,第四折她压得很轻,为的是不把最后一折压死,万一要看,能摊得平。
“宿主。”009说。
“说。”
“刚才那个周处长。”
“嗯。”
“他电脑上那张表,我看到他改了。”
“改成什么。”
“申请人那一栏,他没填。”009说,“他把状态改成了‘资料复核中’。”
“为什么。”
“因为他在翻通讯录。”009说,“他翻到了一个姓黎的。”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到那张折了四折的纸。
县医院那条走廊是旧楼,地砖是白的,一块一块,冬天的时候穿棉鞋走上去会发出很闷的声音。她妈每次去交费都要排很久,排到后来会把单子按大小叠好,最小的那张放上面。她问过她妈为什么那样叠,她妈说,这样人家好找。
她今天在那间办公室里坐的椅子,比县医院走廊上的椅子软得多。
“回去。”她说。
门口停着一辆车,不是网约车。柳叔站在车门边上,伞没撑,太阳底下站着。
“小小姐。”
“回吧。”
她上车的时候,柳叔在后面替她挡了一下车门的上沿。
车开出医院,走到第一个红灯的时候,009又出声。
“宿主。”
“说。”
“您右边有人。”
“我知道。”
她刚才上车之前就听出来了。那个人没有走近,隔着五六步站着,不抽烟,不说话,站的位置正好让开车门。
那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
不是香水,不是肥皂,是一种很淡的、洗过很多次还剩一点的塑料味。她在县医院走廊上闻过那一种,在黎家老宅的厢房里也闻过那一种。她做了九辈子的人,闻过太多次了。
每个世界都有一个壳。壳是硬的,东西是软的。系统给的东西不会长这样,系统给的东西是齐的,边上没有毛。这个人身上那件东西,边上是有毛的。
“009。”
“在。”
“我右边那个人,你扫得到吗。”
“扫不到。”009说,“他身上有一层东西,挡着我的读取。这层东西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种。”
“那是什么。”
“不知道。”009说,“上一个世界快结束的时候,我在您身上也读到过这个东西。那时候您快走了,那层壳在掉。”
她把手放在车门上,没有回头看。
“他要是一直跟着我,”她说,“你别管。他要是哪一天不跟了,你告诉我。”
绿灯亮了,车往前走。那个人没有跟上来。
“他刚才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009说,“您进去的时候他就在了。”
“他跟着谁来的。”
“跟着您。”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不知道。”009说,“但他在医务处那层楼梯口跟一个人说过话。那个人从他手里接了一张纸,下了楼。”
“纸上写了什么。”
“我没有扫到。”009说,“离得太远。”
回到黎家已经快中午。
院子门口的保安今天换了人。她走过的时候新来的那个人跟她说了一声“大小姐”,声音很小,是柳叔刚才交代过的调子。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有三个人在说话。她听出黎母的声音哑了,黎父的一句话说得比平常长。
“宝宝。”黎母站起来,“你去哪儿了,怎么不叫人跟着。”
“医院。”
“你自己去的?”
“嗯。”
黎母的呼吸停了一下。黎父那边一直没有出声。
“结果呢。”黎母问。
“三天。”她说,“三天以后有答复。”
她往楼上走。走到第二级台阶,她停了一下。
“妈。”
黎母抬头。
“今天中午的饭,我做。”她说,“厨房里有面。”
厨房里的人听见了,往边上让。她摸到那个柜子,第三层,纸包装的口子还是昨天撕的位置。她抽了两把面,这一次她数了:一把是她自己的,一把是给别人留的。
灶台是双眼的,左边那个火大。她把锅坐到右边,因为右边那个灶圈是圆的,锅底贴得严。水龙头开的时候先出凉水,出了七八秒才温,她用手腕内侧试的,不是用手心。手腕比手心准。
她在这个世界上做饭做过很多回了,但真正自己从头做一碗面,这是第一回。在县医院,她妈把面煮好端到床前;在黎家,厨房有人。她今天是故意要做的。
厨房的窗子开着一条缝,能听见后院那棵树上落的鸟。鸟在叫的时候,锅里的水还没响。
黎母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儿。她伸手想帮忙,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锅里的水开的时候,她往里打了一个鸡蛋,没打散。
她盛了三碗。第一碗放在黎母面前,第二碗放在黎父那边。她不知道他坐在哪儿,是听他的呼吸放下去的。第三碗是她自己。
黎母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停下来。
“咸了吗。”她问。
“不咸。”
黎母又吃了两口,把碗放下了。她没再说话。她坐的位置离她很近,近到胳膊肘能碰到胳膊肘。
黎父那碗,一直没动。他人坐在那儿,手放在桌上,碗就在他手边。
她自己吃完了一碗,把碗收进水槽。这一次她没有马上洗,把碗泡在水里,走了。
黎母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下午她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窗台上的那只罐子换了位置,是她自己挪的,挪到床头那一侧的角上,这样她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碰了三次。
009报过一次时间,两点四十。它报完就没再出声。
外面的洒水管开了一会儿,又关了。
柳叔接的,他听了几秒,把话筒放下,上来敲门。
“小小姐。”
“进来说。”
“医院说,下周三的手术照原定计划。”柳叔说,“排期恢复了。”
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只玻璃罐。
“谁办的。”
“医务处那边说,今天上午有人去过。”柳叔说,“交了一份材料。材料是打印的,没写名字,底下盖了一个章。”
“什么章。”
“他们说那个章他们认得。”柳叔停了一下,“黎家的。”
她把手里的罐子放稳。
“几点送的。”
“十点四十。”
她没说话。十点四十,她那会儿正坐在三楼那间办公室里,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推。
“医院还说别的了吗。”
“说了。”柳叔说,“那个人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他说,表上那一栏,让他们自己填。”
柳叔说完没有走,站在门口。
“小小姐,要不要我去打听一下,是谁盖的章。”
“不用。”
“那……”
“他自己会说。”她说,“要是不说,就是不想让我知道。我不问。”
柳叔应了一声,把门带上。
她坐了一会儿,把那只玻璃罐从窗台拿下来,放在膝盖上。罐子是凉的。
“009。”
“在。”
“今天这笔,记上。”
“哪一笔。”
“排期恢复那件事,不是我办成的。”她说,“是那个盖章的人办成的。我要的是一栏名字,现在我拿到的是一张纸、一个章、一个我没见过的人。这三样东西,我一样都还不出去。”
“那怎么办。”
“先记着。”她说,“我这个人,最怕的不是欠钱,是欠东西没有名字。”
“那您自己今天办成了什么。”
“把抽屉换了。”她说,“从今往后,他们要撤这个排期,得留一个名字。留名字这件事,比撤排期难。”
她说完把罐子放回窗台,转了半圈,让罐子上的字朝里。
“009。”
“在。”
“我来的那天,你给了我一张表。”
“给了。”009说,“三条命,一个任务,一段停留。”
“数数。”她说,“这段停留,我过掉多少了。”
“按天算,今天是第四天。”009说,“按表上的总量算,刚过百分之一。”
“那就是说还长。”
“是。”009说,“您到今天为止,一共睡过三个整夜。”
她把手放在罐盖上,拧了一下,没拧开。
“上一个世界我走的时候,有个人在门口等我。”她说,“他不知道我要走。他以为我只是去下一班车。”
“您告诉他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告诉了他就得记着。”她说,“记着的人比走的人难。我不让人替我难。”
009那边停了一会儿。
“那这个世界呢。”
“这个世界,”她说,“我先把账算完,再说话。”
她躺回去。楼下有一辆车出了院子,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又没了。
“还有。”她说。
“您说。”
“这个世界,我进门那天你说是第几个。”
“第九个。”009说。
“第七个世界我在海边,我养过一只鸟。那只鸟的脚上有个环,环上有一串数。”她说,“那串数今天我在那个抽屉里看见过。”
009没有出声。
“你不用查。”她说,“我知道不是同一串。我就是想说,我记性太好了。记得太多,有时候不像是本事。”
窗外的洒水管早就关了。屋里很静。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009。”
“在。”
“我今天说了三回我是林家的人。”她说,“每说一回,我心里就记一次账。这笔账不是给黎家记的,是给自己记的。记够了我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