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她睡得不实。拆了纱以后,眼睛后半夜会发干,李医生说是正常的,让睡前滴一次,滴完就别睁。
早上五点半她醒了。这几天她醒得早,醒了也不下床,躺着听。院子里的喷水管六点响,响十一步停一下;厨房六点十分开始有动静,先开柜门,再放水。
窗帘拉着,屋里还暗。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五指分开。近处的指头看得清,指甲盖是新剪的,边缘圆,指头之间的缝是深色的。她把这个动作做了一遍,又做了一遍。这半个月她每天早上都做这一遍,跟量体温一个道理:昨天的指头跟今天的指头是不是同一双。
她把手放回被子里。床头那本书还在昨晚翻到的那一页,页角压着,没有夹书签。
六点二十她下楼。左手扶着栏杆,右脚下第一级。第九级会响,她踩过去的时候挑着边踩。
第二天早上,院门口来了两个人。
她在三楼就听见了。一辆电动车停在门外,支架撑下去响了一声。两个人下了车,走到门口又退回去,退了两回。她下楼的时候,柳叔已经站在门口了。
“小小姐。”
“什么人。”
“黎家那边本家的人。”柳叔说,“不在这儿住,从城南过来的。说是想请您看样东西。”
她走到门里,站住。门外那两个人没有进来,隔着门槛,一个手里抱着一个布包。
“什么东西。”
“谱。”前面那个说,“我们那一支的。”
“谁让你们来的。”
“没人让我们来。”那人说,“昨天老宅那边有人回来说,您在正厅看了一下午,看出人家谱上刮掉的字。”
她站在门槛里,没有出声。
她把眼睛往院子外面看了一眼。外面那条路上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这两张脸她看不清,只知道一个是圆的,一个是长的,两个人差半个头。
“拿进来。”
柳叔搬了一张小桌子,摆在屋檐下面,又拿了一把椅子。他把桌子的四条腿在砖上晃了一下,找出不平的那一条,垫了一小块瓦片进去。垫完他又晃了一次,桌子不响了。
她坐下来,把布包解开。
布包是粗蓝布做的,四个角打着结。结打得很紧,她解了三个,剩下那个解不开,是拽开的。布上有两处补丁,补丁的线是黑的,针脚走得偏。
里面是一册抄本,线装的,比老宅那一册新,纸是白的,字是抄的,抄的人写得工整。
装订线换了新的,原来那根线在封皮内侧还留着一小截,颜色发黄。她翻到中间,凑近,一行一行往下看。抄本一共有四十二张纸,每张纸上竖排八行。押着纸的那只手能感觉出纸的厚薄:前面的纸比后面的厚一点,是两批纸订在一起的。
李医生给她的规矩是:一次不超过二十分钟,一天不超过六回,看完了闭眼一分钟。她把椅子往光里挪了半尺,把册子摊平在桌上,一只手压着纸边,一只手跟着字往下移。抄本的字工整,笔画一样粗,横画都是平的,抄的人下笔很匀。
看了六行,她停住。
“这一行,‘黎门〇氏’。”她说,“原来那个字是个周。”
抱着布包那个人往前凑了半步。
“周?”
“两条横,一个口,里头一撇一竖。”她说,“刮过了,又描了一个氏上去。描的墨比原来的浅,收笔往右上拉。”
那人愣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太爷爷那一房,是娶的周家的女儿。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说过一次,她说我们家老谱上有过一个姓周的。”
“现在没有了。”她说。
“现在没有了。”那人跟着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
她把抄本合上,用手把封皮抚平。
“抄本不作数。”她说,“要看你家老谱。老谱在谁手里。”
“在老宅。合谱的时候统一收上去了。”
“那就去要。”
“要不出来。”那人说,“我们这一支,二十年前分出去了。”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今天早上用眼还没到量,纸上的字看得还算清楚。
“你叫什么。”
“黎建平。”
“黎建平。”她说,“你回去,写一张申请,申请人是你自己的名字,事由是查阅本支旧谱,交到老宅三公手里。写两份,一份你自己留着。”
“他要是不给呢。”
“不给,你就再来找我。”她说,“我不管谱,我只管看。给你看的时候我在场,别的时候我不去。”
临走之前她叫住了黎建平。
“还有一样。”她说,“你家的老谱,要回来以后你打算怎么放。”
“放……”他愣了一下,“放堂屋里。”
“不行。”
“那放哪儿。”
“买一块布,蓝的,棉的,四尺。”她说,“包上。包的时候从右边往里卷,卷完拿一根线在中腰系一道,系活扣。搁在你家堂屋最高的那一格柜子上,柜门里侧贴一张纸,写上你太爷爷那一房的字。”
“为什么要这样。”
“今天这一册抄本,你抱着一路抱到门口,两只手一直没换。”她说,“你抱得不放心。”
“我怕掉。”
“你抱的是抄本,掉一回还能再抄。”她说,“你拿了老谱再这么抱,抱回一趟它就折了。棉布是软的,褶子落不到纸上。”
黎建平没有说话。他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在身前垂着,右手的手指头还在往里收。
“还有一句。”她说,“这册谱要回来了,是你自己要去要回来的。今天不是我替你开口的。”
“您替我写了那张纸。”
“那张纸没有署名。”她说,“署名的是你自己。老宅要是给回来,落的是你这一支的印。往后你家孩子问起这册谱是怎么回来的,你要说得出。”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点了下头。
“我记着了。”
“给你一个数。”她说,“二十天。二十天以内老宅给你信,你就去取,取了以后照我说的包。二十天以后不给,你就再来一趟。”
“来做什么。”
“来了我告诉你下一句话。”她说,“二十天里你什么也不用做,回去把堂屋那一格柜子清出来。”
“清出来。”
“清到只剩这一册谱的位置。”她说,“空的那一块地方,你自己天天看着。”
他把这句听完,眼睛往院门口那边看了一眼,没有再问。
那两个人走了。走的时候电动车推出去的,没有骑,推了一段才点火。黎建平走在后面,脚底下有个习惯,走两步停一下,停的时候左右看一下路。这是走生路的人留下来的,他今天走的是熟路,还是没改。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外面那条路面上有一道很长的车辙印,是刚压出来的,湿泥翻在旁边。她看了一下那道印的宽度,跟电动车对得上。两个人是从城南过来的,来的时候骑了一段,到门口才推。走的时候也是推出去的。这两个人不愿意让这院子里的人听见车声。
当天晚上,她让柳叔跑了一趟。
她给柳叔的是三句话:去城西那个老宅的门口,不用进去;看清楚门房那间屋里有没有人;有人就把这张纸递进去,没人就回来。
纸是她自己写的,一共两行。第一行:城西支谱查阅事,请照流程。第二行:申请人黎建平,本支六房。
柳叔去了四十分钟就回来了。他说门房有灯,屋里坐着一个人,年纪不小,接了纸,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明天送到三公手上”。
“他说别的话没有。”柳叔说。
“没有就好。”
“您写的那个名,不是您的。”
“不是。”她说。
柳叔没有再问。他把车钥匙放进兜里,上楼去了。
她坐在客厅里没有动。老宅那边的纸没有回,她也没有去催第二回。
“009。”
“在。”
“昨天那张纸,我写了两行。”
“我记得。”009说,“一行是事由,一行是申请人的名字。”
“我要办的不是黎建平那件事。”她说,“他那一册抄本我看了,抄本上那个字是老谱上的,跟他没关系。他这一支的谱在老宅,他要不出来。”
“那您为什么要替他写。”
“我要的是老宅知道有人在要谱。”她说,“这一家二十年前分出去,一直没人开口。他们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有一个人开口了,他们就欠他一个答复。”
“他们要是给了呢。”
“给了,我就会去。”她说,“他们要是给了,就得有人在场看着翻。他们请的不会是我。他们请的是族里年纪最大的那个。”
“那您去不去。”
“去。”她说,“只要他们在场。”
“您这一手是替黎建平做的。”
“是替他做的,也是替我自己做的。”她说,“我替他把这一页捅开,他那一支的人就欠我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他们家分出去那一年,为什么分出去。”她说,“老谱上的字是被人刮的,刮的人手在抖。刮一个字跟分一支人,是一件事的两头。”
“您现在要收吗。”
“不收。”她说,“这台戏刚开锣。”
这三天里来问的不止这两个。前天是柳叔接的电话,说城南有一家托人打听过;昨天是黎母,说族里一个老太太让人带话,问她能不能帮忙看一眼。
一册谱,几百年的名字都写在上面。可是这册子上有一半的人,只剩一个姓,名字被人刮了。先是媳妇的,后来是别的人。
她昨天在正厅坐了一下午,看明白一件事:这个家里最要紧的从来不是血脉,是谁的名字能留全。
“009。”
“在。”
“我给他们数了一个二十天。”
“我记了。”009说,“您今天给出去的这一句,是第二回给人限期。”
“头一回是给谁。”
“秦丛云。”009说,“信到的那一天。”
“这两回不一样。”她说,“秦丛云那一回是退,退掉的是三样东西。今天这一回是给,给的是他要办的事。退的那一回不用等,给的那一回要等。”
“您等得住吗。”
“等得住。”她说,“我这一行等过比二十天长很多的。”
“我在第六个世界等过一个人回信。”她说,“那封信是走驿站走的,一趟要二十六天。我发了三封。第三封发出去以后我在那个镇上住了四十天,天天去驿站门口坐一会儿。第四十天,信回来了。”
“上面写了什么。”
“什么都没写。”她说,“信封里是空的。发信的人已经死了,家里人照着信封上的地址回了一封,不知道该写什么,就空着寄回来了。”
009那边停了停。
“您后来怎么办。”
“把那三个空信封烧了。”她说,“烧完我就走了。”
“那您今天给他二十天,是不是也是这个道理。”
“不是。”她说,“他这个不一样。他这个只要老宅点头,谱就能取出来。我要看的不是他办不办成。”
“那您看什么。”
“看他去不去。”
她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凉了。
“这一段剩多少天。”
“三百四十八天。”009说,“数到今天为止。”
“我今天记了一笔。”
“哪一笔。”
“今天来的人姓黎,名建平。”她说,“他是我在这个世界里第一个自己找上来的人。”
“这个要记在哪一栏。”
“不用记。”她说,“我知道他叫什么就够了。”
“那二十天呢。”
“二十天以后他要是来了,我再记。”她说,“他不来,我就不记。这一行不是所有人都配进账的。”
“我这边已经存了。”
“存着吧。”她说,“存着不碍事。”
她把椅子搬回屋里,坐下闭了一会儿眼。
上午十点,陈管事来了。
院门口那块石头是原来挡车用的,方,中间被车轮蹭掉了一块角。他站在石头的后半截上,脚摆得齐,两只鞋的鞋尖对着院门的中线。
他这次拿了东西来,一只牛皮纸袋。他把纸袋递过来的时候,两只手托着底下。
“老先生让我送来的。”
“什么东西。”
“一张纸。”
她把纸袋接过来。纸袋不厚,里头是一张对折的纸。她走到屋檐下面,借着光打开。
纸是宣纸,裁得四四方方,边上没有毛。上面有四个字,竖着写。
那一栏空着。
字是毛笔写的,笔画很硬,横画收笔的地方有一个顿,竖画一直到底。四个字之后不空行,往下是小字,写着年月日,再往下是一个印,朱红的,落在纸的右下角。
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她把纸对着光抬起来。帘纹一条一条过去,疏密是一样的,是一整张裁下来的,不是拼的。字一共四个,头一个字起笔重,落笔的时候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坑;末一个字收到末了那一点,墨厚了一层。写到后面,这个人的手比开头稳。
四个字占了一行,行距留得宽。写字的人提笔之前在心里排过版面:字的大小一样,间隔一样,“着”字收笔往下压了半寸,把整行压住。
印落在右下角,比字小,方的,边角缺了一点。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印,纸背上能摸出一点凸。
“谁写的。”
“老先生。”
“写了几遍。”
陈管事停了一下。
“两遍。”他说,“头一遍写到一半,他让人撤了。”
“为什么撤。”
“不知道。”陈管事说,“撤下来那张,他自己烧了。”
她抬头。
“他这一辈子,给人写字据写了几张。”
“两张。”陈管事说。
“头一张呢。”
陈管事没有答。
院子里的槐树上有鸟,叫了一声。她等了几秒钟。
“不说也行。”她说,“你回去带一句话。”
“您讲。”
“字据我收了。”她说,“但我不要放在我这里。”
陈管事抬起头。
“您什么意思。”
“你们家的事,走你们家的路。”她说,“这一张,让人照着抄三份。一份你带回老宅,交给三公;一份送到医院,交给李主任;一份留在我这儿。”
“送医院做什么。”
“让他们知道,有人认了。”
陈管事站在那块石头上,站了大概三秒钟。
“老先生不会同意抄。”
“他同意不同意,是他家的事。”她说,“东西到了我手里,我拿它做什么,由我说。”
陈管事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两只手还托着那个空纸袋。
“还有一句。”她说,“三份抄件上你要加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