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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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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真的剖开了她的胸膛,就算她真的有一颗爱着他的心,她也活不成了,亨利。这会变成一个悲剧。”

“你不希望它是悲剧?”

“当然,我不喜欢悲剧。”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写呢?”

我捏着那本笔记,盯着空白的页面。

我说:“国王想要的是证明,亨利。”

“嗯?”

“得发生一件事……女仙拼命保护国王,向他证明了她对他的爱……”

“不行,卡珊德拉,这个情节不成立。国王主宰这个国家,而这女人是个虚弱的女仙,她没有能力保护国王。她能做的是乞求国王继续施舍她妻子的待遇,住处和食物。”

“……那既然女仙这么虚弱,得依靠国王的施舍,国王又担忧什么呢?反正不管她爱还是不爱,她都会为了他的施舍,装成爱他的模样……”他过往让我读过的那些故事里的句子在此刻涌进我的脑海,我说起了那些晦涩的拉丁文,“他可以尽情享用她【】,不顾她的眼泪和痛苦,不顾她的哀求和抵触。他在地狱里夺走她【】,让她做冥府的新娘。他的入侵就是死亡本身,不可被抵抗。她已从少女变成妻子,无可挽回。她余生都会留在异国他乡,在这个男人的床榻周围操劳,每夜和他共枕。【】她让他那么舒服。”

亨利在我耳边像叹息似的说:“是的,她让他太舒服了。他想要她。”

我放下这本笔记,挣扎着扭过身体,用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望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颜色特别浅,光线越明亮,显得越浅,衬得中间漆黑的瞳孔越瘆人。

你想要我吗?我想直接这么问他。

我不敢问。

“我不想读故事了,亨利,”我说【】

最后,我给了亨利很多快乐,亨利也给了我很多快乐。但他没有真的想要我的意思。就和之前每一次差不多。

我也经常会幻想一些故事。我最常幻想的是有人站在栅栏外和我伸手。我幻想他是一个英俊的王子,比所有来孤儿院领养孤儿的那些衣着光鲜的夫妻还要更光鲜。他开出了妈妈拒绝不了的捐赠,带我走了。我幻想,他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他看了我的照片,对我一见钟情。他非常非常地爱我。我也非常非常地爱他。我们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只是一些幻想罢了。

我不是我幻想中的那个模样。我不是一个美好到会让王子深深爱上的女人。我是个不知廉耻的小【】妇,【】最擅长的是摆出诱惑的姿势勾引男人。也许开头会为了营造氛围穿着衣服,故作矜持。但结局总是脱光了衣服【】,用我的目光邀请镜头后面的男人【】。

洗澡的时候,亨利说我这个模样太可爱了。他叫我别动。他把摄影师叫进来,让他给我拍了几张。

临别前,亨利照例对我说:“期待下一次,卡珊德拉。”

我心想:或许没有下一次了。

我觉得心里很酸楚。我探身吻了他。

我被怒不可遏的妈妈从车里拽了出去。妈妈看起来很想扇我的脸,但我们还没回到地下室,所以她只是掐着我的胳膊。摄影师过来打圆场,说我们今天拍了很多很好看的照片,我对他的侄子这样表达感谢也是情理之中。

亨利也从车里出来了,站在那里看着我们。

我真希望他说点什么。不,不是说点什么。

我希望他对我妈妈说:放开她,夫人。

我想要她。付多少能从您这里彻底把她买走?

可是亨利只是站在那,手指压着他的帽檐,看着。

妈妈和他们道别。我被妈妈拖进孤儿院,拖进地下室。

【】

“【】我和你保证,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允许男人接近你了。”

她离开地下室。

【】

夜里,我来到栅栏边。我期待着那两个说会来带走我的人出现。从小到大,我的期待总是成不了真。如果神真的存在,我想神的意思是告诉我,做个逆来顺受的乖女孩,卡珊德拉。

我已经很乖了。我靠着冷冰冰的栏杆。妈妈让我不许叫,我就不叫。亨利让我咽下去,我就咽下。这次,我也只是想乖乖地坐在这……

我听见了脚步声。我听到有人小声呼唤我的名字。

“卡珊德拉?”

我睁开眼睛,对他们微笑。不只有那对双胞胎,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但没关系,凡是能带我走的人,我都会一视同仁地去爱。

原来那是个会撬锁的小偷。他撬开了楼后的小门,我出来了。

风很凉爽。月亮很美。很快我跑不动了,双胞胎中的一个把我背起来继续跑。

我们直接到了火车站。那个撬锁的人拿了他的报酬,和我们分道扬镳。双胞胎为我裹上头巾和围巾,把脸遮住。我们登上火车,一刻也没耽搁。

我靠在窗边。

日出的霞光照亮远处的城市。我出生长大的地方,原来是这么陌生。

我又想起了亨利。我曾想过,如果双胞胎最终没有来,我再一次见到亨利时,我该说什么?他会相信我,还是相信妈妈?

还是他不在乎呢?【】

太好了,我不必得知答案。

我希望亨利为失去我而伤心。但我知道,他不会有多伤心。那个沉迷雕刻的国王雕了很多石像,不止有那一个。那个华丽房间里的衣橱有很多裙子,不止有我的尺码。

亨利有很多女孩。

只有故事里的男人会痛苦。

“卡珊德拉,睡会吧。到了我们叫你。”双胞胎中的一个对我说。我从来都分不清他俩谁是谁,所以我从来都不叫他俩中的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我点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我们来到一个新城市。双胞胎说,这里也是个繁华的大城市呢。

我不清楚。无论是这个城市,还是我的故乡,我对它们的繁华都没有概念。

找到住处后,紧接着要找的就是工作。头脑机敏的双胞胎很快就在这个新城市找到了工作。他们告诉我,我不用急着找到工作。我可以先享受一段时间来之不易的自由,他们养得起我。

我很感动。可是我没什么可享受的。从小到大,昼夜颠倒的生活让我养成了习惯:在白天昏昏欲睡,在晚上才能清醒。

夜里的城市,很危险。我不能出去闲逛。

而白天的城市……一走出巷子,看到那些车,我就想起了亨利。接着,就想起了妈妈。然后,我想起妈妈说我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我得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帮邻居看孩子,酬劳是免费的午餐。我喜欢这个工作,有她和她的小孩与我聊天,我能强撑着白天不睡觉,晚上睡,这样稍微能有一个和正常人接近的作息。而且我还学会了她的几道菜谱。

她后来知道我识字,告诉我,附近的中学好像需要一个抄写员,我要不要去看看?

我确实去了,但没有勇气走进去。那里有好多人。

回来的路上,我路过一家小小的裁缝铺,看到招牌上说招学徒。

我推门,走了进去。

我什么都不会,让那个裁缝很失望。但我愿意免费试工一周,所以她留了我。我用那一个下午学会了怎么用这台机器缝出一条直线。

回去后,我告诉了邻居这个好消息。邻居告诉我,如果那个裁缝三天后还不主动和你提工钱的事,你最好不要继续留在她那里干。

我说我记住了。我心想:为什么我的妈妈不是她这样的女人呢?

两天后,那个裁缝说虽然我什么都不会,但她很欣赏我的态度。我的免费试工可以结束了。每天,我可以从她这里领薪水。

晚上,我告诉双胞胎这个好消息。他们决定不只开一罐沙丁鱼罐头来庆祝,还要开几瓶啤酒。因为第二天是休息日,他们喝了很多。我不忍心让他们睡在餐桌边,决定把他俩抬回他们睡的那个卧室。这里有两个卧室,我住一间,他们住一间。他们之前反复强调,希望我不要进他们的卧室,因为他们住的地方很快会变得非常乱。他们觉得被我看到会很窘迫。

但是放任他们睡在椅子上会让我更窘迫。

我扛着一个人进去。这个卧室没有我想象中的乱。就是被子没有叠,枕头也是歪的。

我把他弄到床上,接着去把枕头摆正。

我摸到了一个东西。

我把枕头下的卡片抽出来。一张照片。不是他们给我看过的那张。

仍然没有脸。是我跪趴在地下室的地上,从后背拍的腰【】。腰窝里有一点水,被蜡烛的火光照得明亮。

我把这张照片放回去。我去看另一边的枕头,这里没有。

我去拉写字台的抽屉。几个信封下面藏着一个像首饰盒一样的深色盒子,大小正好够放那样的相片。

我把锁扣拨开,打开盒子。里面并不全是我的照片,大概只有十几张是。这些照片都没有脸,有的上面挺脏的,留着干涸的白色污渍。

我将一切复原。我去把第二个人也扛回床上。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发现我翻过的。第二天他们出来时,不敢和我对视。

“喝点热牛奶吧。”我说。

双胞胎中的一个开口和我说:“对不起,卡珊德拉……我们这就把那些照片扔掉——不——烧掉!”

我失笑。我想起和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他们怔怔地看着我。

其中一个说:你不是鬼啊!

另一个说:对不起!我们不知道……

“没关系,”我说,“我并不是很在乎那些照片。”

可是他们还是不敢和我对视。

“那些是……随便买的……只在最开始,没认出来的时候用过,后来……不会再用了……”一个说。

另一个,应该是往枕头下放我的照片的那个吧?和我说:“那张……不是用来【】的……”

“是也没关系。”我说,“那只是照片而已,又不是我本人。其实,对着我本人也没关系。又不是【】让我怀孕。”

他俩怔怔地抬起头,望着我。

“你们已经很好了,”我说,“妈妈一直告诉我,外面的男人只想玷污我,破坏我,让我怀孕,让我得【】病死掉。而你们——”

其中一个急不可耐地打断我:“那个心里有病的老处【】的话,你一个字都别信,卡珊德拉!这一点都不好,这一点都不对……你不是……我们不应该……”

另一个把话接了下去:“总之我们会把照片毁掉的。希望……希望你原谅……或者……或者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吧!我们还像之前那样……”

我不懂他们为什么觉得自己需要我的原谅。但我对他们点点头。我一向很会听别人的话。

“好的,没问题。”我说,“一会中午饭吃什么?”

这段插曲就这么过去了。反正在我心里是过去了。

我在新城市里生活了一个多月,渐渐能有模有样地缝补一些衣服了。我的雇主兼老师说,我可以把自己的衣服也带到店里补,不收钱。

那天,在我为双胞胎中的一个补裤子时,一个提行李箱的年轻人走进裁缝店。他不是客人。我的老师看到他,高兴地站起来和他拥抱。

她和我介绍说,这是她的儿子。他可是个大学生呢,正在外地读大学。

她说出那个外地城市的名字,让我感觉心里非常紧张。那正是我逃出来的故乡。

不过这个大学生打量着我,没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他和我打招呼,笑得很羞涩。

这个大学生说起话来文质彬彬,让我想起亨利。不过亨利从来不会像他似的羞涩。他住在妈妈家,裁缝铺后面的屋子里,他妈妈出门时他会出来看店,但从不主动和我闲聊,客人来时,话也少的可怜。这么好几天下来,我们还是没说过几句话。除了知道彼此的名字外,什么都没聊过。

不过这样反而让我觉得更安全。

那天,我的雇主带回来一个大订单。她问我赶工期间,方不方便住她家?

那天回去后,我和双胞胎说了这件事。第二天,我住到了裁缝铺。

接下来是繁忙的一周。我每天忙得手都酸了。终于,熬出来了。

晚上,我们一起吃了一顿比以往更丰盛的晚餐。我的老师问我这一周是不是很想家里的哥哥?我摇头。

“他俩几乎天天要来这里看一眼我。根本没有分离过,哪里会想念呢?”我说。

“你那两个哥哥可是把你放心上呢。”她说,“要是我的哥哥们也能这么……我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一个人辛苦地……”

她叹息一声,喝了一口果汁,接着重新笑起来。

“希望明天你回去时,他俩别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

“不会的,夫人。”

这时候,她一向沉默寡言的儿子突然开口了。

“妈妈,不如今天晚上我就送卡珊德拉回家吧?连上明天的休息日,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他妈妈看着他,笑了一下。

“也行。你可要保护好卡珊德拉啊,送到门口再走。要是路上她遇到什么危险,我饶不了你。”

他看着盘子里的食物。

“当然不会的,妈妈。”他说。

我感觉有点不安。我想说不用麻烦了,我明天太阳升起后再回家。

可最终,没说出口。

我和我的雇主的儿子走在路灯稀疏的夜路上。前面那段路还好,后面那段路又暗又僻静。

“卡珊德拉,你知道吗,”他突然说,“我在那边的报纸上读到过一则寻人启事。”

我抓紧自己的衣领。

“什么?”

“你妈妈和你的未婚夫在找你,你的照片就印在上面。我得说,照片和你本人不太像,你可比那照片漂亮多了。”

“很明显,那不是我。”我说,“我没有妈妈,更没有未婚夫。我和我的哥哥们是孤儿,从小到大相依为命。”

“哥哥不是个好选择。”他说,“他们看你的眼神,是个男人都知道,他们不是你哥哥。直接说是丈夫呗?不然以后传出去,你和你哥哥【】,多难听。”

“您认错人了。”我说,“我不是报纸上那个人。”

“我不会举报你的。虽然……会有很多钱吧……你未婚夫那么有钱,为什么要从他身边逃走,和两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跑到这样的臭水沟里受苦?他们……我看也没有多好呀?”

“您就送我送到这吧。剩下的路我可以自己走。”

他抓住我的手腕。我惊骇地回头,和他对视。

“后天,你得回来。我可不想被我妈妈骂。”他说,“要是你没出现,我就去给那个地址写信,告发你。”

我不敢再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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