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肯定不是我哥哥。”爱德华说。
“电话还没挂断,”警官说,“你去亲自听他说吧。”
他带着爱德华出去了,我想跟上去,女打字员却拉住了我,请我在审讯官的椅子上坐下来。审讯室的大门重新关上。
她把角落里的一把椅子拖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和我说:“虽然我不懂到底是什么情况,但你的未婚夫好像真的很在乎你呀……”
她的语气里好像还有点羡慕。
我和她虚弱地笑笑。
“他不是我的未婚夫,永远都不会是。”
“……那也是没办法的……他们那类身份的男人,不可能娶平民女孩……可是……他爱你呀?他花了很多很多钱……每个过来忙活这事的人都有额外的报酬,还有长途电话,电报……那些报纸上的寻人启事……他这么爱你……凯勒小姐,你回去后,他会原谅你……被爱的时候,犯什么错都能被原谅……”
我麻木地点头。
“是的,”我轻声说,“他爱我,他会原谅我。”
“你那个情人也不会有事的。”她继续安慰我,“他要找的只有你,那个不论是诱拐你还是真心和你相爱的人,他不在乎。放跑也没事。我听他们是这么说的:他们本来想放跑的,但他好像真的想当你的丈夫,不愿意识趣地溜走……说真的,我也理解你为什么会和这个人私奔,他确实是个好男人,只是穷了点……”
他们也没有那么穷。他们的爸爸是律师,妈妈会弹钢琴,住在有花园的漂亮房子里,直到不幸降临。在亲戚家寄人篱下的时候,他们还考进了文理中学,计划着以后要上大学。他们只是……和我一样……没有觉得他们足够值得的人,给他们足够的爱和帮助……
门被重新打开,那个警官和爱德华回来。他让他坐回受审的人坐的椅子上。
那个打字员立刻站起来,但警官摇摇头,示意她坐下。
他站在爱德华身边,开始提问。
“名字?”
“爱德华·施特恩……”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施特恩先生,你和这位小姐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雇的保镖……我和我的哥哥都是……”
“所以,你不是她的丈夫喽?”
“不是……”
“你有什么想和这位小姐说的吗,施特恩先生?”
好一会寂静。
“好吧,那您可以走了……”
“我有话。”
警官于是继续等着。爱德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深深把头垂下去。
“卡珊德拉……他说……他会资助我和哥哥去上大学……”他告诉我,“他会给我们……推荐信……还有……从预科班上到正式入学,再到毕业的……所有学费和生活费……对不起……”
我点头。我对他说:“没关系。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选的。”
他站起来。他们出去了。
我身边的女人给我递手帕。
“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没资格选……”她说,“我们只能……接受……”
“他愿意付出这么多,把我拖回我熟悉的地狱。”我说,“他却不愿意付一点,把我拖进只有他的地狱。要是他之前这么干了,我也不会……我……”
她搂着我的肩膀,拍我的后背。像那两个人经常做的那样。
……其实我小时候,偶尔,妈妈也会这么抱我。她给我唱摇篮曲,告诉我,地下室里没有鬼。黑暗里没有害人的东西。这里和我母亲的鸡窝不一样。在这个孤儿院,一切都很安全,因为一切都被她控制着。不会再有人伤害我。
“我是想要他的,”我说,“从一开始,我最想要的就是他。是他没那么想要我。”
“也许他只是……”
她安慰的话还没说完,门又打开了。
“凯勒小姐,请来接电话。”
我重新走到那台电话前,接过听筒。
“亨利……”我轻轻说。
“好玩吗,公主?”
“你开心吗,亨利?”我问。
“你这几个月开心吗?”
我吸吸鼻子。
“我老是想起你,”我说,“我觉得他们没有你好。我爱你,亨利——”
“你说这些词的时候,自己不觉得羞耻吗?”
“……我不是在哄你,亨利——”
“好吧,也是。你这个下流的小脏东西,我怎么能指望你会觉得羞耻?但是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我们来聊点真正有意思的——卡珊德拉,你知道我是怎么让他们抛弃你的吗?。”
“……他告诉我了,亨利。他说,你承诺会供他们兄弟俩去上大学。”
亨利轻轻笑着,告诉我:“所以,他完全按我说的做了。他什么都没告诉你,卡珊德拉。”
“……告诉我什么呢,亨利?”
“上大学,是很有吸引力。可是,承诺有什么约束力?他们是两个在流氓们中混惯了的小流氓,好处没到手,他们才不信自己真能得到什么。”
“……你对他们说了什么,亨利?”
他的语气好温柔,像在给自己的女儿讲童话故事:“我告诉他们,他们不配。看看他们让你住的都是什么地方,过的都是什么生活?本来,我就快要搞定你那个麻烦的妈妈了,把你完全接到我这里,让你过上公主的生活。结果他们把一切都毁了。让你做女工,带你吃猪食,每次做完,连热水澡都没得洗。要是你真的过得很好,我也就不管了。可实际上呢?他们是什么货色。两个贱种。”
“亨利……”我的手在发抖,我的声音发颤。
“我先搞定的是那个富于牺牲精神的哥哥。我对他说:要是你真的爱卡珊德拉,你就知道自己不配,她值得去更好的人身边,过更好的生活。要是你没那么爱,那更简单了——接受我的提议。不管你们最后到底能不能上得了大学,反正现在你们可以从这桩麻烦事里解脱了。他真好哄,是不是?你是不是也经常在哄他的时候这么想,卡珊德拉?‘这两个年轻的傻瓜可比亨利好糊弄多了。’”
“亨利……是的……他们很好哄……”
“要是他们没那么穷就好了,是不是?”
“是的……亨利……我讨厌什么都匮乏的日子……连陪我的时间都没有,总是离开我去上班……”
笑声。亨利对我说:“可是光让他们接受自己不配,还不够。他们舍不得伤害你。他们怎么忍心让你觉得自己被他们抛弃了呢?”
“是啊……你是怎么让他们忍心的,亨利……”
“我对他说,我不是他们那样的贱种,我不会忍受我喜欢的女人心里还存着别的选择。不是完全属于我的,我不要。你和你的弟弟得把卡珊德拉对你们的期待毁掉。你们得让她相信,你们是两个根本指望不上的废物,比最不入流的垃圾还不入流。你们不能让她住进我的房子里,睡在我的床上的时候,遐想出来的用来满足自己的美梦的男人是你们。”
他叹息一声。
“懦夫。废物。垃圾。还得我来指导他具体应该怎么做。把上大学的许诺告诉卡珊德拉,说你们为了这个,转眼就出卖了她。去劝你的弟弟吧。要是你们中有任何一个人没做好,我是不会要卡珊德拉的。我会在这样兴师动众地找到她,把她接回我给她准备的美梦里,让她住上几个月,让她永远也忘不掉这个美梦之后,把她从梦里扔出去。我不会直接把她扔给她那个拼命侮辱她却不想让男人碰她的疯妈妈的,卡珊德拉已经成年了。我会直接把她扔到城市的水沟里,让她自己去追求自己的梦。当然,你们到时候可以来找她。反正我不要她了。”
我哭了,哭着和他说:“我最想追求的梦,不是你给的那些,好看的东西,是你……可是……我知道我不配……”
亨利不说话。
我继续哭,继续说:“要是……寻人启事上……那个未婚夫的名字是亨利……我会……”
我抽噎一声。
“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了,亨利……”
“什么?”
“‘今夏的盛会,马术大赛’……‘王子一家也来观赛’……你就在照片边缘……你和真正的王子公主们同席……那一刻我知道,所以,那个名字永远不会是亨利……”
我哭得说不出话了。亨利也一直没说话。
我终于稍微平复了一些时,电话那头的人开口了。
“我得说,你哄到我了,公主。”亨利说,语气还是那么温柔,“那我也来哄哄你吧。我和那对贱种里的哥哥说,只要卡珊德拉忘掉你们,我会不计前嫌。虽然我不能娶她,但我一直都想要她,我惦念她的时间远超你们的想象。我一直……一直……我年少时,从阁楼里翻出了不知道哪个下流又肮脏的败类藏在那的恶心人的相片……我那时候都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她看起来那么幼小,那么悲伤……我想找到她,我想挽救她,可我那时候没有能力……现在我终于找到她了,而且找到的不是一个小女孩,是一个美丽的女人……”
亨利像情人缠绵时的耳语那样呼唤我的名字。
“卡珊德拉……卡珊德拉……用目光把我的心射穿的女仙,让我为爱她而受苦的热恋……我给她准备了一份年金……就算有一天我不再来了,我给她准备的一切我也不会收回去。我会一直让她做公主,做一辈子。我可以这么养着一个女人。她不需要为我去操劳,为我去生育。她只需要幸福地活着,让我知道,我确实拯救了她,拥有着她。”
我感觉自己喘不过来气。
“真的吗,亨利?”
“真的,公主。”
“谢谢你愿意这么哄我,亨利……”我说。
然后我再也撑不住了。我把听筒挂回去,接着,我晕倒了。
再次醒来,我躺在一个干净漂亮的房间里。我身边有几个人。其中唯一一个男人说自己是医生。
“是谁雇的您?”我问。
医生耸耸肩,说他也不知道。接着他告诉我,我有点感冒,应该喝点白兰地,然后再休息几天,就能恢复健康了。
一周之后,我坐上了火车。除了那个私人医生跟我一起走,那个房间里的两个女仆也跟着。此外,还有两个新雇佣的男仆。和医生一样,他们都跟我说他们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雇佣的他们。好几天的火车。一等车厢,每个隔间都有门,分出一个安静的小空间。那三个男人带着我的行李坐在我们邻近的包厢,那两个女仆和我坐在一起。其中一个还问我,需不需要她给我读小说?她是识字的。
我说不需要。那些小说蠢透了。
回到了我长大的地方后,有车来接我。这次没人把我的眼睛蒙上,可我也不知道我是被送到了哪。那天夜里从孤儿院跑向火车站,我根本没看清楚沿途有什么。走的时候,这里很陌生,回来的时候,仍旧陌生。
我被送进一个被高高的围墙围上的地方,汽车穿过铁栅栏门,又穿过了层层树影,进到藤架搭的又一面围墙里才最终停下。一个漂亮的宅邸出现在我面前。
我下车,发现地上铺着鹅卵石。宅邸里的几个仆人出来迎接我,为首的女管家向我屈膝,和我打招呼:“午安,小姐。”
她的声音我听过。原来这里看起来是这样的。
“他真正的名字叫什么?”我问。
她回答我:“先生说,您知道他叫亨利就可以了。”
我的卧室不是之前那个我熟悉的房间,而是另一间。这间卧室里的窗帘总是拉开,早晨,阳光把摇曳的树影打在窗户上,晚上宁静美好的夜色映衬玻璃上的霜花。这里也有一个衣橱。这次衣橱里的衣服,尺码没那么各异了。只有我的尺码。这里也有一个浴室,同样有花洒,浴缸,金色的架子上摆满瓶瓶罐罐。
这里不只有卧室,还有书房,画室,舞蹈室。女管家说,如果我想学什么,她可以请女教师过来,或者,如果我不想学,只想随便玩玩,她也可以告诉我怎么开始,她年轻的时候学过这些。客厅里有一架钢琴。她说如果我需要听音乐的话,她可以为我演奏。她还说花园里种满了各季鲜花,等春天到了,第一波花就会开始绽放,接下来直到秋天,每个月都有不同的鲜花。
真美好啊。我自己的幻想里,再美好的梦,也不会美好到这个地步。因为我都不知道,世界上最好的生活,好到这样的地步。
可我什么也不想学,什么也不想玩。我问亨利什么时候过来?
女管家说她不知道。不过如果他来,他会提前通知。
整个冬天过去了,没有任何通知。
我在这个冬天走遍了这个宅邸的每一个角落——除了一个地方。
那好像就是他之前带我进去的房间。门上锁了,打不开。女管家说,亨利要过来的时候这个房间门才会打开。他们会打扫它,让它准备好。
天气回暖,探进我窗口的树枝开始冒出翠绿的芽苞。南渡的鸟儿飞回了这片美丽的花园,在破晓时分唱歌。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我呆坐在那架钢琴前。突然,沉寂的宅邸出现了不一样的喧嚣。仆人们走来走去,女管家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从半掩的门缝里传进我的耳畔。她让他们去干这个,拿那个,擦这个,弄那个。
我走过去。她立刻注意到了我。
“是亨利要来了吗?”我问。
“是。”女管家说。但她说,我不用准备什么——她也不知道他希望我准备什么。她请我继续休息,等那个房间准备好了,她会来带我进那个房间。
吃完晚餐,那个房间才终于准备好了。接着我才明白为什么需要她来带我进那个房间。她先让我来到卧室,接着让我把身上的衣服脱光,然后给我戴上眼罩。她牵着我。我赤脚踩着地毯走进那个房间,走进房间里的浴室,浴缸里面已经放好了热水。
就像之前每一次亨利做的那样。
但是她没有像亨利似的为我洗澡。
她请我就这样坐在热水里等着,等亨利过来。
“不要摘下眼罩,”她说,“这是先生特意嘱咐过的,他要亲自摘。”
我开始等。
水从令人舒服的热度慢慢跌落下去,渐渐变成了温水,最后变成了冷水。我抱着膝盖,感觉自己冷。
但我不敢从水里出去。我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开始轻轻哼一首歌。这是我还是爱德华的妻子时,邻居家的妻子和她雇的女佣一起在院子里洗衣服时,两个人经常一起唱的歌。我没怎么认识过她们,只认识了她们的歌。
唱到第三遍的时候,我突然听见了男人的轻笑声。
我吓了一跳。女管家走时把浴室门关上了,我没听见门打开过的声音。
我向前摸索着伸手。一只戴皮革手套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亨利……是你吗?”
“你期待是谁呢?”
“……你从我进来之前就在这里了吗?”
“水已经变得这么冷了,为什么不出来呢?”
我在黑暗里对什么也看不见的前方微笑。
“她说你让我坐在水里等你,我不敢出来。”
“这么听话吗,公主?”
“是呀,亨利,我一直都这么听话。”我说,“我们今天玩什么?”
他松开了我的手。
“喜欢我给你准备的美梦吗,卡珊德拉?”
“我不喜欢,”我说,“你一直都不来……我一直在等你……”
“我去狩猎了。”他说。
“……在冬天去狩猎吗?”
“是呀,冬天才是最好的狩猎季呢。我还拍了照片,你想看吗?”
“……我不想看你拍的别的女孩的照片。”我说,“我嫉妒她们,亨利。”
笑声。笑声靠近我。裹着皮革的手指碰着我的面颊。
“我不想要你了,卡珊德拉。”他说,“别和我玩这些了。来说点实在的——你为什么不出门呢?”
“我……我出过门呀,亨利?”
“不是说到室外,而是说那扇栅栏门。我给了你整整一个冬天,你却没有抓住机会,太没意思了。”
“……我不知道我可以出去,亨利。那扇门旁边总有人守着。”
“我雇他们,是叫他们别让流氓和小偷进来,而不是别让你出去。那辆车和司机也一直在这里。你为什么不出去呢?”
“……”
“觉得自己真的能让我原谅你,是吗,卡珊德拉?”
“……我觉得你不想让我出去。”我说。
“我没那个意思。我还特意嘱咐他们,别让那扇栅栏门锁上。只要你推一下门,你就会发现走出去轻而易举——你完全没有想到,你是可以的吗?可怜的小东西,你妈妈真是完全把你毁掉了。虽然她没有砍掉你的脚,但她把你心灵上的脚砍了。怪不得她说,离开她的庇护,你立刻就会变成【】女。”
可我没有立刻变成【】女。我想。如果你们没有刊登重金酬谢的寻人启事,我会先变成裁缝。
“好吧,既然是因为这个原因,”亨利继续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卡珊德拉。你可以自己摘下眼罩,从我给你准备的笼子里出去。如果——”
“你会把我抓回来。”我说。
“我不会的,卡珊德拉。我不想要你了——”
“你会让我知道,我没有能力离开。就像妈妈一样,让我知道,我在你们的权力面前是个废物。”
亨利没有说话。皮革还在蹭我的面颊。
“你想惩罚我,因为我没有接受你的安排,即使这是因为我不知道你的安排。亨利,我不抱怨你。我接受你的惩罚,我什么惩罚都接受。我会乖乖的留在你的地方等你,为你做你想要我做的所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