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爱德华用手臂挡住第二次袭击,恼怒地喝着他兄弟的名字,弯腰也撮起一个雪球,朝他哥哥砸过去。他哥哥躲过,挑衅地对他笑,朝他比了个伸出小指向下的手势。
“该死的!”爱德华骂道。
我大笑起来,我也弯下腰开始搓雪球。
我们这样玩着到了市政厅前的广场。有好多人聚集在这等新年钟声敲响。还有一小会。
这时候,我们听见背后有人惊讶地说:“埃德蒙,爱德华,是你们吗?”
他乡遇故交,对我们现在的状况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我不敢回头。我抓紧爱德华的手臂,把脸埋在他胸口。
“您是?”我听见埃德蒙问。
“是我呀!罗伯特!你们的表兄!你们在我家住过三年,我们一起上学——”
虚惊一场吗?
“这位小姐是……你们谁结婚了?”
“爱德华的妻子。”埃德蒙说。
“抱歉,”爱德华说,“我妻子刚才说她有点头晕,想回家休息。我们先失陪了。有空再聊。”
“啊,我认识一个特别好的医生,回头介绍给你们……埃德蒙,你也走吗?不和我一起喝一杯?别说,和你一样,还是个单身汉呢……”
闲聊声渐渐远了。
回到家里,爱德华看起来有点焦虑。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和我说,“我们小时候罗伯特很讨厌我们,觉得我们是他家的麻烦……我……保险起见,我们把行李收拾一下,等我哥哥回来……如果……”
他没说下去。我们开始一起收拾。
凌晨一点过了,凌晨两点过了。两点半,一楼裁缝铺的小学徒怨声载道地敲了我们的门,说埃德蒙打他们的电话找他。
他收了用电话的钱。我们一起下楼了。爱德华拿起话筒,我在旁边离得很近,听得很清楚。
“这里是埃德蒙。爱德华,听得见吗?”电话那头的人说,他好像喝了很多酒,舌头有点捋不清。
“什么事啊?”爱德华说。
“别告诉桑德拉,”电话那头说,“罗伯特要带我去玩,他付钱,好像还挺贵的……你知道我的意思。别对我说那些傻话。你是有妻子了,可我还单身,整天都在想去哪能给自己弄到一个女人。你没资格骂我。所以,今天夜里别等我了。你和桑德拉……新年快乐。”
爱德华用力捏着话筒。
“你是不是有病?”他对他哥哥说。
“我们会很快的……我很快就回来,爱德华……就这样,再见。”
他把话筒放回去。他僵硬地看向我。
“埃德蒙会追上我们的。”我告诉他。
我们用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接着上楼去拿收拾好的行李。并不重,很多东西都被留下了。
爱德华撕下一张纸,拿起笔,但最后,他把笔放下了。空白的纸被留在桌子上。
我们出门了。
在火车站,爱德华对着时刻表和他从埃德蒙抽屉里拿的铁路地图选了一个地方。是埃德蒙画了圈的几个地方中的一个。太阳还没升起来的时候,我们就上车了。
车上,他看着手里的铁路地图,悄悄哭了。我心里也很难受,但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最后,倒是他平复了心情,来安慰我了。
“他小时候就喜欢演扶危济困的骑士,后来……不爱演了……但他心里还是向往……他希望这样……”他说,“你值得过更好的生活,桑德拉,我会一直保护你,直到……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那一刻,涌上我心头的,居然不是感动,而是恐慌。
要是我不值得呢?我想。或者要是……最终我还是被追上,他们是白白为我牺牲了他们的人生呢?
“别怕,”虽然不是总能理解我在怕什么,但总是很想安慰我的爱德华对我说,“你睡会吧,到了我叫你。”
下午,我们到了第一个中转站。火车停下来,车门却没有打开。乘务员说,警方接到消息,车上有一个嫌疑犯,要乘客们回到座位上接受核查。
抱怨声,咒骂声,也有恐惧的窃窃私语。有一个痞里痞气的壮汉在车厢里大声说,那个犯罪的家伙快点出来自首,别耽误大家时间。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警察们走进我们这节车厢。
问询声,脚步声,嗡嗡嗡的低语声。我渐渐听出,好像总是年轻女人在回他们的话。
很快,他们站在了我和爱德华旁边。三个,为首的那个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请把帽子摘下来,围巾解开。”他对我说。
爱德华攥紧了我的手。
“我妻子感冒了,先生们,她不能受凉。”他说。
“请配合我们。”
“可是——”
拽拽他的胳膊,对他摇头。
“亲爱的……咳咳咳……没关系……”
我把帽子摘下来,围巾往下拉。我不停地捂着嘴咳嗽。
这警官打量着我,又打量着手里的笔记本,皱眉。
“咳咳咳……可以了吗,先生……咳咳咳咳”
“好的,可以了,祝您健康,太太。”他说。
可是他没有挪步。他问爱德华:“您叫什么名字?”
“卡尔·韦伯,先生。”
“您太太呢?”
“安娜·韦伯。”
他点点头,挪步到我们邻座的人。我正要松一口气,却听见他问这个人:“您在路上有没有听见他们互称名字?”
“什么?对不起,警官先生……我不太记得了……”
“卡珊德拉,桑德拉,劳拉,珂蕾,罗克珊娜,加拉提亚……”他念起一串名字。我用过的名字,妈妈的名字,亨利让我读的那本笔记上的故事里,女主人公在神话或者历史里的原型的名字……
太多名字了,那人一直摇头。
这警官叹了口气。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收进外套口袋里。
我恐惧地看到他重新挪步回我面前,对我伸手。
“女士,请您跟我们走。”
“我妻子——”
“她没感冒,是吧?我过来的路上,她没咳嗽过。刚才念了那么多名字,她也没咳嗽过。你是她雇佣的保镖吗?”
“我是她丈夫!”爱德华大声说,“你们不能无缘无故带走我的妻子!”
可是警官很平静。他很平静地对他说:“如果您只是受雇的保镖,被要求这样表现,我可以告诉您,您的工作结束了。您现在可以自由地离开。”
我好恐惧。
突然,我感到爱德华紧紧搂住我的肩膀。
“她是我的妻子,”他说,“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她正怀着我的孩子。你们找错人了。”
我攥紧他的衣襟,我哭起来。
“卡尔……我好害怕……”我说。
“请你们两位跟我们走。”警官说。
“如果我妻子有什么三长两短——”
“我们只是想要验证一下二位的身份,不必这么紧张。如果真是我们弄错了,我愿意亲自向二位道歉。请跟我们走。”
真的跑不掉了。真的。
这才只是第二天啊?为什么……难道是发电报吗?可是……电报不是很贵吗……
为什么亨利愿意付出这么多帮妈妈把我抓回去,却不愿意从妈妈那买走我?
我坐在警察局里。他们没把我关进审讯室,而是让我坐在一个像会客厅似的房间,有两个人一直看着我,还有一个女打字员陪我。她殷勤地问我要不要喝热茶吃点心?
但是爱德华被关进了审讯室。
“我的丈夫什么罪都没犯,你们不会伤害他吧?”
“您是卡珊德拉·凯勒小姐吗?”守着我的警察中的一个问我。
我哭了。我好像又回到了孤儿院,坐在栅栏里,等着,望着。
我没法靠自己离开。妈妈总能把我抓回来。我得靠别人带我离开。
可能带我离开的人,都不愿意带我走。
愿意的人,却又没有能力。
“亨利,”我说,“我要找亨利。”
一个警察出去了。过了好久,好久,他请我出去接电话。
我抽噎着把听筒贴在脸上。我听见电话那头的人在轻笑。
“是你吗,亨利?”我问。
“是我啊。”他说。
“为什么?”
“你觉得呢?”
我哭得更凶了。有人给我递手帕。
“亨利,”我说,“求求你。”
“求我什么?”
“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呀,公主,这个情节不成立。”他说,“你什么都不能为我做,你能做的只有——在那里等着,等我施舍你,接受我的施舍,什么样的施舍都得接受——”
“好。”我说,“我愿意。我从来都愿意接受你的任何——”
“那你这几个月是在干什么呢?不要告诉我,你从来没有看见过报纸上的寻人启事——”
“我才不要回到妈妈那里!任何一个把女仙从石头里解救出来的人,她都会爱上——他们两个带我——”
“他们把我的东西拿走了。两个下流的贱种,偷了我的东西。”
我捏着话筒,感觉手指发疼。
“我知道错了,亨利。”
“你不知道。你刚才还在埋怨我呢,卡珊德拉。都怪我,不给你许诺,不让你放心。都怪我,明明看得出来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我偏不做。”
是的,都怪你。
我吸吸鼻子,对着电话说:
“都怪我,亨利,对不起,求你原谅我。”
一阵轻笑声。
“自以为是的小【】,”他说,“你是不是真觉得你能哄得了我?”
我感觉很冷。
“我没有,亨利,我真的……真的……我害怕你……”
“对呀,你当然会害怕我。但现在还不到你最害怕的时候呢。”
“亨利,求求你……”
“嘘,卡珊德拉,别求我了。我的公主想做一次牺牲自己拯救挚爱的女英雄,这是很感人的情节。可她是为别人去牺牲,拯救的挚爱不是我,我讨厌这样的情节——”
“亨利,我爱你!”
“别吵,【】,先听我说完。让我高兴的是,你演不成这个情节,这个情节不成立。接下来,不是你去救他们,是他们抛弃你。”
“……他们不会,亨利,他们爱我。比你——”
“爱就不会抛弃了吗?你妈妈——我是说真的那位——抛弃你是因为不爱你吗?”
“……是因为她死了,亨利。”
“不对,卡珊德拉,是因为她虽然很爱你,但终究你不配。你不值得。她不能为你管好她自己。她非得继续去做【】,烂在臭水沟里,把你留给那个她自己都不愿意接近的心理变态的妹妹。”
是这样。我不配。我不值得。
“说话呀,公主。”
“你说的对,亨利。”
“……”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不说话了。我麻木地擦着自己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好的,我会乖乖在这里等,等你来接我。谢谢你愿意来找我,亨利。但是求你别立刻把我扔回妈妈手里,好吗?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他还是不说话。我举着听筒,手臂有点酸,但我不敢放下。我更不能先挂断电话。亨利会不高兴的。
“这很没意思。”终于,电话那头重新出现了声音。
“那怎么样才能让你觉得有意思,亨利?你说吧,什么游戏我都愿意玩。”
“我说出来就不好玩了。算了,公主,享受一下你和情人还相爱的最后这点甜蜜时光吧。把听筒交给警员。”
我按他说的做了。过了一会,他们带我进了审讯室。
爱德华看到我被带进来,像一只机警的野兽似的坐直了,愤慨地盯着那个警员,坐在他对面的那个警官也狐疑地望着警员。
“这是电话里的人的安排,”警员说,“他说,让他们两个单独待会。还说……不要亏待了……呃……说要往桌子上放点茶水,还有吃的……”
那个警官皱眉。但他什么异议都没提,点头同意了。
他们把本来打算给我提供的茶水和点心拿了进来,然后就出去了。
他们没解开爱德华,他的两只手被分别拷在了椅子的扶手上,如果他想喝点什么、吃点什么,需要我来喂他。
爱德华说他只想喝一点水。
放下茶杯,他盯着我红肿的眼睛,还是问了出来:“那是谁?”
那是亨利。
但亨利又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身份,去他那都要蒙上眼睛。”我说,“但他刚刚告诉我,他会让你们主动抛弃我。”
爱德华沉默了一会。
“那些总是对人趾高气扬,耀武扬威的警官……对他很客气,对你很客气……他不只是有很多钱……卡珊德拉,我们永远都不会主动抛弃你,但是……对不起……”
我摇头。
“你们已经很好了。我现在只希望……最终,你们安然无恙。”
我俯下身,捧着他的脸,让他仰头,和他接吻。
我感觉我们一起呆了好久。我吃光了那些点心,也喂他吃了一块。中间那个女打字员还进来问我冷不冷,她拿了一件毛毯给我。
最后,那个警官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个女打字员。他一边把爱德华解开,一边和他说:“联系上你哥哥了。他说你扯淡。你没和这位小姐结过婚,他更不是你的证婚人。她也没怀孕,你们根本不敢碰她。你们只是她花钱雇的保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