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他真的很难,但他相信聪慧的女儿一定会理解父亲的苦衷。
她依旧一言不发,直到父亲打了她一巴掌愤愤离去后,才露出了戚惶一笑。继母冲上来抱住她,含泪哽涩地问她痛不痛。
“不痛。”
深夜,她躺在榻上辗转反侧,不知该如何反抗。轩窗外,疏月朗朗,再一次传来细碎微弱的声音——那是继母压抑半生的痛苦呻吟。
“大郎,我求你不要走,不要去那劳什子书院,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呢?难道、你情愿看着我发疯我去死吗?”
“母亲慎言!你还有父亲,再不济,你还有二弟和三妹,您要好好活着,大郎去书院读书,是为了给您挣一个诰命的。”
“不!我不要什么诰命!为什么你们男人总是爱用这些虚无缥缈的诰命来锁住女人?你怎么能如此狠心冷意,这个时候还拿你的父亲刺激我?大郎,我只比你大七岁啊,难道我才二十七岁,你就已经开始嫌弃我的喋喋不休、人老珠黄了吗?”
“当然、当然没有……”男人失魂落魄地否认,“可您是我的母亲,我们之间的感情注定为世人和礼法所不容,一旦被第三人知晓,您想过您会有怎样的灭顶之灾吗?四娘,不,母亲,我们不能再继续了!”
“呵呵,那在我们开始之时,你为何从未想过?说到底,你还是嫌了,想另寻良人,可你知不知道?我当年,也曾女扮男装,去过应天书院上学,夫子也曾夸过我字迹娟秀隽永,可如今这双手除了用来算账绣花,还能用来干什么呢?早知如此,读了书却还要被囚于后院,竟还不如不读书的好……”
“好了 ,”男人哽咽,“事已至此,咱们不能再将错就错了……”
“恶果已种,你想跑也难了。”
“什么意思?”
继母顿了顿,哀婉一笑,一字一句道——
“我有孕了。”
薛鹤云惊得猛然将眼睁开。
男子显然受到重创,压抑而痛楚地沉“啊”一声,仓惶而逃。
窗外却不曾归于幽静,她能感受到继母正沿着墙根坐下,蜷曲着,像一朵凋零的花,先传来一阵荒芜的笑意,随之便是低声抽泣。
她幽幽地叹了一声,真是家门不幸啊。
她忆起,生母在生下她后,便因得知了政变噩耗而惊惧出血去世;五岁时,父亲迎娶比她大十一岁的继室,头四年先后生了二男二女,肚子便再无动静。再过几年,最小的两个孩子因病夭折。
从前,她和大哥长姐只拿她当大姐姐相待,倒比寻常继母继子要亲热几分。可她十岁时,竟意外撞破了长姐和继母的“幽会”,这才得知,原来只有自己把她当成姐姐。
长姐思慕于她,她却和哥哥两情相悦,长姐只能含恨嫁人。偶尔,这对恋人会在深夜的后花园诉尽衷肠,而卧房只有一墙之隔的薛鹤云,俨然成了这场爱情的见证者。
薛鹤云从不敢让他们发现自己,一但发现,不等她做任何举动,他们自会双双“自挂东南枝”、“举身赴清池”。
枯槁阴郁的继母,壮志难酬的父亲,郁结隐忍的长兄,情伤刻骨的长姐,共同织就了这座深宅大院,终年不散的压抑与悲凉。
薛鹤云缓缓翻身,眸底一片清明沉冷,心底唯有一念——
她要逃离此地,挣脱这牢笼宿命。
一墙之隔的继母忽而一顿,一道弱弱的声音传来——
“鹤儿?”
薛鹤云僵住不动,闭眼假寐。
“鹤儿,我知道你在。我现在无依无靠,你大哥要走了,连你很快也要离我而去,在这个家里,我还将心事诉与谁听呢……”
她柔肠寸断,可对面传来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她只得流下两行清泪。说到底,她只是想有个人关心自己罢了。
“鹤儿,你想嫁给沈侍郎吗?”
“你不应我,就当是你不想了。”
……
良久后。
“有了,我有一个法子,可以确保你和大郎不再离我而去。”
翌日。
“不好了,二小姐,夫人出事了!”
薛鹤云一惊,待她匆匆赶去,房门外已围满了人。
连长姐都挺着肚子从夫家赶来,父亲急得团团转,直到大夫出来——
“大夫,她如何了?”父亲、大哥、长姐三人异口同声。
大夫叹了口气,“夫人暂时捡回一条性命,只是高烧难退,且滑胎身子大伤,精神不济,至于后续如何,这都要看夫人自己的造化了……”